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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书桌上总有一册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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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02/14
05:57:20
2025-02-14 05:57:20 来源:浙江在线-浙江日报 记者 高心同

《我的阿勒泰》,花城出版社。

《有故乡的人》,浙江人民出版社。

《中国在梁庄》,台海出版社。

  浙江在线2月14日讯(记者 高心同)“何字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月圆人尽望的元宵佳节刚过,团圆与离愁、故乡与他乡,再度成为跃上心头的字眼。

  土气息,泥滋味,一直都是中国文人的“座上客”。乡土文学的谱系,近当代尤为壮大,鲁迅、沈从文、赵树理、孙犁、萧红、贾平凹、莫言、李杭育、韩少功、李锐、梁鸿等名家俱在其列。

  为何我们的书桌上,总有乡土创作的一席之地?为何作家喜欢从乡起笔?这股“乡味”缘何让人留恋?

  故乡的云,睡在我的双肩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牵马还乡的战士,从季节更迭感受此去经年;崔颢登黄鹤楼极目远眺,喟然一声“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是白居易月下伤怀,惦念流离失散的手足至亲;“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是苏轼送别友人转身后客居似寄的悲叹;“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是惊觉白鬓的李清照借酒解乡思……

  乡愁,在中国文学经典的长河里荡涤了千年。

  当代诗人海子把思念种进故乡的麦田,在秋日的枝头摘下诗句。“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双肩”。

  “我是农民的儿子,是站在农民的立场上说话的。”当代乡土书写的典型代表作家莫言,凭借一枚诺贝尔文学奖,让乡土空间高密东北乡走向世界。这里唢呐高吹,汉子们歌声粗犷,飘着高粱酒醇香的天地间,九儿在轿子里为未知的婚嫁垂泪。余占鳌刀片一挥,高叫一声“打”,带着兄弟们抗日伏击挥洒豪情。这里,封建礼俗裹不住孙眉娘的双足,也束不住她对真情的追逐。这里,酷刑灭不了孙丙眼中的明亮,也绝不掉他的凄美猫腔。生老病死,人歌人哭,这些鲜活劲道的生命,串联起的农村历史画卷厚重、雄浑,余韵悠长。

  “乡书写”还有一番稀奇处,这要追溯至它的兴发一刻。

  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翟业军指出,乡土存在于远离乡土的文人墨客的想象里。“到了中国被强行卷入现代化进程,一块铁板分裂为城市与乡土、现代与传统,大量乡下人涌到城里去,乡土文学才有了生成的可能。这些乡土书写者来自乡土,一再地回望乡土,但他们已经来到城市,再也不可能回归乡土——他们是一些心有旁骛的城里人。”

  的确,故乡在游子眼中,诞生于离乡的时刻。困顿飘零,写写停停,在去乡万里的颠沛中,萧红穿过寒冷或明亮的人事时间隧道,回望再难返还的东北故土。沈从文返乡探亲又离乡,在北京这一渴望“看到些听到些耳目一新的”“新世界”“新地方”(《从文自传》语),回首绿水环山的湘西世界,写就了船渡间纯真男女满是诗意与哀愁的乡土恋歌。

  物换星移,如今的乡土元素也逸出纯文学范畴,穿上了影视剧的外衣。

  《白日焰火》《漫长的季节》等剧作让人们聚焦于那片冰雪掩盖下神秘、凛冽又深情的黑土地,2024年,电视剧《我的阿勒泰》的出圈又引得人们对辽阔北疆满怀热望。塞外风光酿就新的叙事底色,有网友惊叹“原来一个男性角色还可以同在溪水边用树枝拨动睡眠散发魅力”。亦有如云网友驱车万里前往“赛博吸氧地”新疆,看绿草如茵、牛羊成群,看雪山耸入云端。

  而去年,一度在小红书上掀起热潮的“县城文学”,其实并非文学概念,只是一种坐标于县城的摄影风格。仿佛受到了莫名的召唤,一些网友带着复古妆造蜂拥向全国各地的小县城打卡拍照,反向带动了县城文旅。李子柒等乡村生活为题材的视频博主的炙手可热,似乎也是现代人乡土情结的写照。

  不论形式如何,“乡元素”总像一枚恰如其分的拨片,能轻巧地拨动人们的心弦。

  乡间那轮月,为何挂我怀

  以乡土为题,为何创作者孜孜不倦?

  在清华大学时代论坛上,文学评论家许子东曾给“乡土”这样的赞誉:一个中国作家想要作品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中华文明,还是要以乡土为题材。写乡土写农村,写的就是中华民族的魂。

  或许,在写作的根基处,也能寻得乡土的角色——它是打开写作大门的钥匙。

  张爱玲《小团圆》的一句创作谈或能作答:“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材料就是你深知的材料。”把笔伸向乡土,或是作家的本能。《中国在梁庄》作者、乡土作家梁鸿此前接受媒体采访。她对《梁庄》系列写作题材的回溯,似乎也印证着这句预言:“我想很多作家开始写作的时候,第一个想要书写的,就是你的家,你的童年——和你有关的事物。在我心中,对我至关重要的,还是家乡。所以非常自然的,想要写梁庄,想要回到我的童年。”

  《中国在梁庄》出版后,读者的来信一度络绎不绝。人们像是和老友彻夜畅谈一样,和梁鸿聊起自己的故乡和乡愁。有人留下这样的评论:“它书写了当下中国村庄的普遍性命运,它让我们感同身受、辗转难眠,《中国在梁庄》书写的不只是梁鸿的家乡。”梁鸿对读者的感悟也心领神会:“这本书出现的时候,可能一下子打开了城市里的人尘封已久的乡愁。”

  叩击集体记忆,激荡跨越代际的审美共鸣,正是乡土书写的生命力之所在。论笔触,论语言,乡土叙事总有种忠实的力道,牵动读者属于自己的乡土记忆。

  “在我看来,在我们90后以上几代人的心中,或许都存在与农业农村题材相关的家族记忆,也都有一个‘故乡’和‘老家’的概念。所以,当我们观看一些三农相关的影视作品时,一些亲切感会被唤起,就像是透过另一面镜子,去观望我们祖辈的生活或是当下的生活,实现某种心灵的回归。”影视创作从业者白若辰解读称。此外,她认为,对于久浸城市生活的观众或者读者而言,当看惯了城市同质化的生活图景,再面对方言、风土人情、地方特产、自然风光这类不同生活场景,十分容易满足精神想象。这也是《我的阿勒泰》等影视作品能为当地文旅产业赋能的理由。

  哪怕只是为了从水泥间探出头去,在一帧一页间看看不同的风景。在《我的阿勒泰》的豆瓣评论区里,网友的热评无比真挚:“看完就跟着李娟在大山大草原大森林里转了转。”其剧版评论区也有这样的心声:“我好像潮湿的腐木,晒到了阳光。好明媚,好治愈,看着好想流泪。”

  而我们看的,真的只是风光吗?我们透过那自然平实的乡土语言望向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我们在“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的菜园流连忘返,我们迷恋的或许是那派自由旺盛的生气。

  如何怀抱你,我的故乡

  今天,故乡与乡愁染上了新的釉色。

  “我们需要知道,故乡远不止一个单纯的地址,故乡是一部生活史,一部留有体温、指纹、足迹,由旧物、细节、各种难忘的人和事构成的生活档案。它可以是一枚文化符号,可以是有张力的。”最近,浙江人民出版社推出《有故乡的人》。作者且解金龟在心怀故园寄情桑梓之余,从地理界域到精神符号,增广了“故乡”的概念,也扩张了“乡愁”。

  作为一名70后,从少年时代的湖南乡村,到学习与生活的大都市北京,且解金龟目睹时间猛进,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技术的火车疾奔。故乡与乡土成了记忆一隅的残影。对这些变化感触颇深的他相信:这不是自己的个体经验,而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在他看来,怀念故乡只是乡愁的一个面向,其根源在于,人们需要在时代转变中应对一种身份危机。怎么找到身份认同?怎么确认自我?怎么安顿身心?这些都是乡愁的内容。

  直面它,思考它,也解构它。且解金龟提醒大家警惕盛行的“怀乡病”是一种记忆的幻觉,而“乡村在回望中被蒙上一层温情滤镜”,乡村成了“乡愁者”的他者。“我们没必要太过于美化乡村,咒怨城市化。我们明明都是城市化的受益者,在我们的少年时代,也曾将逃离乡村作为动力。”而故乡在我们,早已成为“一个可以遥望却不能亲近的地方”。

  人很难同时拥有故乡和故乡的美感——这句话,也许可以成为异乡人“归心似箭”“物是人非”“客居似寄”“离乡背土”“绵绵思故乡”这返乡N重奏的恰切脚注。

  翟业军觑见了这背后的幽微机杼。他指出,一度催生了乡土文学的现代化,正在稀释乡愁。“只有关山阻隔,才会有乡愁。飞机和高铁,杀死了乡愁。”虽然“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沉积成了每个炎黄子孙的本能。但如今的回家过年,更多是出于习惯和亲情。

  该如何怀抱令我们百感交集的故乡?翟业军给出的方案颇为爽脆:“回家过年既是取暖、敦睦,也可能是自我作缚,有时候,有钱没钱,还是应该出门过年,一个人过年。”

  为了学业、生活而不得已离乡的人,又能做些什么?且解金龟给出一种答案:“人生如逆旅,远看是漫游,近看是回乡。我们怀念想象故土,是为了寻找心之所安的精神园地。”

  就像陈晓明在《守望中国人的精神家园》一文中的结语所述:“对于今天的每一位炎黄子孙来说,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我们最大的梦想,而乡愁就是我们梦想的深沉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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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文学责任编辑:蒋旭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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