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命悬一线”的物种，如何在浙江绝处逢生？

　　如果有一天，你打开一本动植物图鉴，发现里面有一页写着“此处空白，献给那些被遗忘的物种”，会不会忽然心头一紧？

　　有科学家说，地球现在正处于物种大灭绝的进程中。更揪心的是，灭绝正在滋生灭绝：一个物种的灭绝，会在整个生态系统中引发连锁反应。

　　生物多样性保护，是一场与时间的竞赛。令人欣慰的是，在浙江，越来越多守护者开始加入这场竞赛，他们大多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或深山、或海岛，以各自的方式参与拯救和保护，让“命悬一线”的珍稀濒危物种在浙江“绝处逢生”。

　　不久前，浙江省林业局发布的《浙江省野生动植物物种新发现公报》显示，20年来，浙江累计发现新物种132个，省级及以上地理分布新记录650个。其中，“十四五”期间发现新物种52个、新记录179个，不断拉长中国物种名单。

　　连日来，记者行走在浙江的山水间，听守护者讲述一个个珍稀濒危物种培育和保护的故事。当“神话之鸟”不再是传说，“东方宝石”重现辉煌，“植物活化石”萌发新芽……我们看到的，还有一幅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鲜活图景。

　　揭开诗意与现实的AB面——

　　一只“神话之鸟”的重生之旅

　　中华凤头燕鸥在觅食　 受访者供图

　　冬日，清凉的海风掠过宁波市象山县韭山列岛，往日热闹的鸟鸣声归于沉寂，小岛渐渐宁静。待漫长的冬季结束，东海海域迎来春暖花开，熟悉的啼鸣便会在这里再次回响。

　　声声啼鸣来自中华凤头燕鸥，它们也是象山县自然保护地管理中心副主任丁鹏的“老朋友”。每年此时，他都会和团队加紧维护岛上设备、修整繁殖场地，等待这些被称为“神话之鸟”的物种归来。

　　中华凤头燕鸥是世界极度濒危鸟类、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最后一次被记录是在1937年。直到2000年夏天，一位鸟类摄影家在福建发现4对繁殖个体，中华凤头燕鸥又出现在了人类的视野。

　　此后，它们分别于2004年、2007年来到宁波的韭山列岛繁殖。但受台风和人为捡蛋影响，中华凤头燕鸥两次繁殖失败，再度消失。

　　得而复失，失而复得——2013年起，国内外相关部门和高校，在象山韭山列岛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启动中华凤头燕鸥繁殖种群招引和恢复项目，通过社群吸引技术，利用假鸟模型和播放求偶鸣声，引导它们前来繁殖。

　　中华凤头燕鸥在海边嬉戏　 受访者供图

　　中华凤头燕鸥繁殖期在每年的5月至8月，它们喜欢在没有树的小岛上直接下蛋，所以专家组选择了韭山列岛中，较为平坦的中铁墩屿作为招引地。

　　当时23岁的丁鹏，刚参加工作不久，自告奋勇承担起驻岛监测任务。他背着包，和另一位志愿者登上了这座无人小岛。

　　尽管临行前特地看了电影《荒岛余生》，岛上的条件还是让两人几乎崩溃。住所是上世纪50年代渔民遗留的石头房；喝的是加了漂白粉消毒的雨水；食物靠每半月一次的补给，大部分时间只能吃易保存的南瓜和土豆。

　　煎熬中等待了两个多月，繁殖期即将过去，他们依然没有见到中华凤头燕鸥的影子，另一位志愿者悻悻离开了。专家组建议撤出设备，来年再做招引，丁鹏也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小岛。

　　就在此时，丁鹏发现头顶飞来近50只大凤头燕鸥。“这可能是个好兆头，因为中华凤头燕鸥常与它们混群繁殖。”于是，他又坚持了几天，中华凤头燕鸥出现了！

　　那一年，中铁墩屿最终招引到19只中华凤头燕鸥，并孵化出2只幼鸟。这是有记录以来，中华凤头燕鸥首次在宁波繁殖成功。

　　近年来，为了给这些宝贝们创造更好的栖息环境，工作人员逐渐在岛上铺设地毯、定期除草、人工筑巢，还设置了观鸟木屋和“数字鸟岛”系统，实现实时监测。

　　丁鹏正在观测中华凤头燕鸥动态　 受访者供图

　　2017年起，项目团队每年面向全社会公开招聘志愿者，他们要在中华凤头燕鸥繁殖季，驻岛监测到达、求偶、产卵、孵蛋、离岛等全过程，为科研积累数据，一待就是两三个月。

　　几人一岛、观鸟看海，这份被外界视为“最有诗意的工作”，实则有着“荒野求生”的艰辛。诗意，更多源于对生命的敬畏和守护。

　　“95后”姑娘韩臻成为志愿者后被晒得黢黑，但她仍觉得“值”：“我想让大家知道，浪漫的不是海岛和飞鸟，是物种的延续。”

　　保护的力量还跨越了国界。去年，中国、加拿大、马来西亚等国家和地区的鸟类保护民间组织及志愿者，共同签署了“‘神话之鸟’际志愿保护合作备忘录”。

　　如今，中铁墩屿的守护者们，从最初的2人增加到了200多人，这个面积仅0.02平方公里的小岛，也成为中华凤头燕鸥全球最大的繁殖地，已累计孵化214只雏鸟，占全球繁殖总量的80％以上。

　　为了让更多鸟儿“落户”，浙江已连续9年开展全省越冬水鸟同步调查，精准掌握野生资源动态变化情况。同时，深入开展“夏日利剑”、保护鸟类活动和打击非法捕猎贩卖鸟类等专项行动。

　　之江大地，俨然已是飞鸟栖息的诗意天堂。

　　写好传承与创新的必答题——

　　一株“植物活化石”的开枝散叶

　　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航拍 受访者供图

　　从丽水市庆元县城出发，沿盘山公路行车1个多小时，就能抵达兰荣光的工作地点——海拔1530米的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百山祖保护站。

　　兰荣光是保护站的站长，从父亲手中接过接力棒至今，已和这片山林打了足足30年交道。因为这个站点主要管护核心区的生态资源，所以平时鲜有人至，每每看到客人来，兰荣光都格外热情。

　　“我刚工作时，这些树还是小苗呢。”兰荣光眼前几株数米高的树，就是他和科研专家、护林员数十年来呵护的“植物活化石”百山祖冷杉。

　　冷杉是我国特有的第四纪冰期孑遗植物、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被列为全球最濒危的12种植物之一。目前仅存的3株野生冷杉成熟植株就在百山祖。

　　百山祖冷杉 受访者供图

　　它们的存在，对研究中国东南沿海冰川地质、古气候和植物区系演替等具有重要科学价值。1985年，百山祖成为省级自然保护区，1992年又上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22年成为国家公园候选区。

　　在全方位保护3株野生百山祖冷杉的同时，大家共同的愿望，就是让它的后代多起来。

　　不过，百山祖冷杉是雌雄异花，雌花在上，雄花在下，花期多在4月底5月初，但并不是每年都会开花，而且雌、雄花开花时间不同，自然授粉极为不易。所以，冷杉的传承一直是个大难题。

　　自1963年首次发现百山祖冷杉后，科研人员和林业工作者就曾尝试过异砧嫁接、扦插等方法培育它们，效果都不理想。直到1991年，百山祖冷杉雌、雄花难得同期盛开，研究人员通过人工授粉，终于培育出了小苗。

　　工作人员在记录百山祖冷杉的生长情况 受访者供图

　　可是从小树苗到大树，度量单位却以年计。兰荣光指着保护站后面的15株冷杉说，这些5米多高的百山祖冷杉长了30多年！

　　百山祖冷杉的成长之路也遍布关卡。因此，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逢年过节，护林员们每天都要上山，一圈下来5公里左右。尤其在百山祖冷杉萌芽期，要每株每株观察，及时清理遮光的树木树冠，还要用竹签将它们围起来，防止野生动物破坏。

　　有一回，兰荣光去山上巡护，不小心滑倒碰到了石头，腿上缝了四针。但他说：“百山祖冷杉就像我自己的孩子，能为它们做点事就非常有意义。”

　　现在，随着技术的发展和长年累月的照料，浙江已成功野化回归百山祖冷杉4000余株。

　　这些人工培育与回归的“子孙后代”，不仅为冷杉这一濒危物种的延续注入了活力，更为生态系统平衡提供了珍贵的经验。如今，百山祖有着完好的中亚热带森林生态系统，也是中国野生大型真菌种质资源分布最丰富的区域之一。

　　近几年，在保护、培育百山祖冷杉的同时，科研人员还将目光移向了野生大型真菌领域。

　　“现在国内对这一领域的研究很少，我们正在做摸底调查，努力为我国中亚热带地区的真菌资源保护、利用以及生态系统研究提供重要的科学依据。”百山祖国家公园庆元保护中心科研宣教科科长说，未来他们还将与庆元食用菌产业合作，探索更多人工培育新技术，打响特色品牌。

　　把目光放大到浙江，近期完成的全省县域生物多样性调查中，浙江共记录生物物种1.36万种，意味着这座“绿色宝库”正式进入统筹认知与创新利用的新阶段。

　　以利用促保护的新篇章，浙江正缓缓打开。

　　建立生态与经济的双车道——

　　一颗“东方宝石”的恒久流传

　　“德清籍”朱鹮在天空飞翔　 受访者供图

　　湖州市德清县下渚湖畔，晨光穿透冬日的薄雾，几只朱鹮优雅掠过粼粼湖面，在水边从容驻足。

　　被称为“朱鹮爸爸”的邱国强是朱鹮人工繁育基地负责人，他如往常一样，匆匆走进基地，向湖边稍作凝视后，转身又钻进人工笼舍内添草加柴，为即将到来的繁育季作准备。

　　朱鹮是地球上最古老的鸟类之一，受生态环境破坏等因素的影响，其种群数量一度锐减至7只，是世界珍稀濒危鸟类和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被誉为“东方宝石”，对栖息地极为挑剔。

　　2008年，10只朱鹮从陕西远道而来，尝试在下渚湖国家湿地公园“安家”。它们不仅是客人，更是检验生态质量的“考官”。

　　德清接下了这份考卷。通过系统性修复湿地、水系连通、植被重建等措施，精心为朱鹮打造家园。

　　不过，朱鹮一年只产1次蛋，每次也就三四个，且产蛋受精率仅26%，出壳的幼鸟存活率仅33%。

　　起初，邱国强和同事每天盯着孵化箱，24小时轮流值班。有些蛋好不容易孵化出来了，没隔几天幼鸟又陆续夭折。“很心痛，但又无能为力。”彼时还是“新手奶爸”的邱国强，只能干着急。

　　邱国强正在观测朱鹮动态 受访者供图

　　问题出在哪里？繁育团队开始翻阅大量资料，并请教浙江大学的专家，最终决定不再给朱鹮“包办婚姻”，让它们“自由恋爱”，以此将受精率提高至80%左右。

　　在哺育阶段，团队也摸索出了一套营养食谱：以泥鳅为主食，辅助食物添加牛肉、面包虫，再佐以南方地区较多的小鱼小虾。如今，出壳雏鸟的存活率提高到了96.11%。

　　昔日掩映在山水间的一抹红，如今已化作一片。下渚湖湿地建起了朱鹮第一个南方种群，这里也成为全国最大的朱鹮人工繁育基地，目前已成功繁育900余只。

　　西溪国家湿地公园、钱江源国家公园、江苏盐城滨海湿地、湖南南山国家公园……这些年，“德清籍”朱鹮飞向了更远处。“今年它们还将飞向宁夏、青海等地，我们打算建立西北种群。”邱国强说。

　　“德清籍”朱鹮在天空飞翔 受访者供图

　　在德清，朱鹮保护已超越单纯的物种保护，成为推动全域生态文明建设的有力抓手，当地将近年来打造的生态价值量化，进行了一系列大胆而创新的探索。

　　比如，诞生浙江省首笔湿地碳汇交易，让清新空气实现了市场化定价；签约全省首单“共富库塘”水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交易。

　　此外，下渚湖湿地周边的村民自发组建起护鸟队，有些还转产从事生态旅游、有机农业等环保型产业，去年累计接待游客近300万人次。

　　朱鹮，为德清打开了一条“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转化通道。这样的通道，同样在浙江全域布局。

　　当前，浙江正积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切实推动生物资源从自然存量向经济增量、从生态优势向发展动能的有效转化，实现点“绿”成金。

　　推出全国首部省级生态系统生产总值（GEP）核算标准；探索竹林碳汇交易、海洋蓝碳交易等试点……一个个绿色项目，在浙江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