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篮球星火：一支乡镇女篮的突围之路

　　2025年末，吉林长春体育馆的灯光灼灼，落在记分牌上，映出一个刺眼而冰冷的数字——0:18。

　　这是第二十一届中国中学生篮球锦标赛（初中女子组）四强争夺战的第一节。场上，来自浙江省青田县山口镇初级中学的女篮姑娘们，正仰头望着那个悬殊的比分。她们平均身高只有1.65米，在对手高大身影的映衬下，更显单薄。空气里，能听见她们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场边，主教练雷华杰双手抱臂，紧抿嘴唇。这位在山口镇坚守了15年的体育老师，太清楚这18分差距背后藏着什么——那是孩子们“太想赢”的紧绷，是一路从乡镇闯到全国八强的赛场后，骤然面对实力更胜一筹的对手时，难以避免的重压。这支全国八强中唯一的乡镇学校代表，迎来了开赛以来最艰难的开局。

　　比赛终场哨响，她们最终拿下了全国第八名。这已是这支乡镇女篮队史上的最佳战绩。没有惊天逆转的剧本，只有拼尽全力的轨迹。颁奖仪式后，雷华杰在更衣室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依次拍了拍每个队员的肩膀。

　　这些姑娘里，有的父母远在重洋之外打工；有的则来自山西、辽宁等地方，跨越千里慕名投奔这片山谷。此刻，她们汗湿的球衣贴在身上，脸上混杂着不甘与疲惫，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山口女篮。

　　从浙南山区的乡镇操场，到聚光灯下的全国赛场。这条路，雷华杰和一群姑娘，走过了十五个年头。

　　水泥地上的梦想

　　从青田县城出发，一路驱车前往山口镇。道旁，朴素的民居与售卖青田石雕的店铺交替闪过。

　　山口镇中坐落在镇子边缘，校门简朴，操场一侧是由钢架和白色篷布搭建的简易篮球场——这是2021年为承办省级赛事才仓促建起的“训练馆”，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就是在这里，雷华杰将一支队伍从县级冠军，托举到了全国赛场的聚灯光下。

　　故事倒回至2011年9月。彼时23岁的雷华杰刚从丽水学院毕业，通过青田县教育局的招聘，分配到山口镇小学任教。这个来自云和的年轻人不会想到，他将在此扎根。

　　雷华杰回忆，当时他同时组建了男篮和女篮队伍，每天课后便带着一群孩子在操场上奔跑、投篮。

　　一年后，首批六名女队员升入山口镇中。中学没有篮球队，但女孩们还想打球。于是，雷华杰每天下午骑电动车往返于小学和中学之间，继续带着她们训练。

　　最初的球场是坚硬的水泥地，篮球是磨损起皮的旧球。没有成绩，没有观众，只有一群孩子在课余时间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运球、奔跑、上篮。雷华杰渐渐明白，对于镇上许多父母远在海外、由祖辈照看的留守儿童而言，“不像城里孩子日程排满，她们没地方去，操场反而成了最好的去处。”

　　2014年深秋，浙江省中学生篮球联赛9-10名排位赛，山口女篮对阵传统强队诸暨浣纱初中。比赛只剩7秒，山口落后4分，球权还在对方手中。

　　“按常理，这比赛已经结束了。”当时在场边的领队王福森回忆。但雷华杰叫了暂停，布置了一次冒险的犯规战术。然而执行中，一名队员动作过大，裁判哨响——违体犯规。对方不仅将获得两次罚球，还将继续保有球权。

　　绝望之际，戏剧性一幕接连上演：被推倒的对方队员愤怒起身理论，被裁判追加一次技术犯规，罚则抵消。紧接着，对方替补队员冲入场内，裁判果断吹罚“夺权”。

　　球权，就这样在电光石火间，奇迹般地回到了山口女篮手中。

　　“两罚两中，还差2分。朱泮晓在三分线外接球，出手——球进了！我们赢了！”时隔多年，雷华杰依然能清晰复述每一个细节。这场被队员们称为“7秒钟奇迹”的胜利，最终为她们带回了全省第九名的成绩。

　　比名次更重要的，是一种信念开始萌芽：即使身处乡镇，即使条件简陋，她们也有可能赢。

　　但奇迹没有接踵而至。此后五年，山口女篮的最好成绩止步于市级冠军。2020年之前，这支队伍几乎不被外界知晓。雷华杰默默带着一批批孩子，在水泥地上埋头苦练。

　　“前十年没成绩。”雷华杰坦言，“就是很纯粹，她们喜欢打球，而我喜欢带她们打。”

　　从“被看见”到“被选择”

　　转机来得突然。

　　2021年浙江省第十四届中学生篮球联赛，山口女篮出人意料地夺得亚军。比赛视频被传到网上，这支乡镇女篮队伍开始进入公众视野。

　　县体育局的电话很快打来：“需要什么支持？”当地的企业家找到学校：“我们想捐点钱，支持球队发展。”

　　硬件也在改善。2021年，为承办省级赛事，学校搭起了钢架篷布训练场——虽然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寒风从缝隙灌入，但至少不用在雨雪天中断训练；青田县少体校为队员提供每天的营养餐补助。

　　随着条件改善，成绩开始突破。2022年，她们在全国中学生篮球联赛中获得东区第四名；2023年，包揽浙江省青少年五人制和三人制篮球锦标赛双冠；2024年，称霸浙江省青少年篮球冠军赛。

　　个体的命运齿轮，也在这拍球声中悄然转动。

　　季福乐是早期队员之一。她的入队，始于一场“美丽”的误会。2015年，雷华杰本想招募另一位名叫“季柏凤”的学生，却阴差阳错敲开了她家的门。“来都来了，就问她要不要打球？”雷华杰记得自己当时笑着问。那个沉默点头的女孩，人生轨迹就此改变。

　　这个差点因先天性静脉问题告别球场的姑娘，在雷华杰的坚持下被送入温州中学。她边养伤边学习，最终考入山西师范大学，如今已是北京体育大学的研究生。“雷教练说，打不了职业赛，还可以当教练。”季福乐说，每个寒暑假，她都会回到这片熟悉的球场，担任球队的助教，“我要回来，像他一样带领孩子们训练。”

　　“我们刚进来时，脚下是水泥地，手里是破皮的球。”季福乐回忆道，“冬天手上都是冻疮，夏天顶着太阳练。”没有棚，没有专业设施，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基本功训练。

　　这样的艰苦是山口女篮的常态。盛夏的暴晒，严冬的刺骨寒风，都不曾让训练中断。队员们全部住校，每天雷打不动地从下午五点练到晚上七点，周末和寒暑假更是集训的黄金时间。“去年她们农历二十七才回家，正月初七就已经归队开练了。”山口镇中校长王寿环说。

　　这支队伍的特殊性在于其构成：近三分之二是华侨子女，父母常年在海外，由祖辈抚养；还有一部分来自离异家庭。

　　队员陈乐乐是其中典型。父母在国外，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这个女孩训练结束后还要回家照顾老人，最终因家庭原因，初中毕业后便出国，未能继续篮球之路。“这是我最遗憾的孩子之一。”雷华杰说。

　　另一名队员泮璐，是球队走出的第一个“归来者”。这个父母在国外、曾让教练们头疼的倔强女孩，如今已通过教师招聘考试，即将回到山口镇中任教。

　　“一位了解女篮全部成长脉络的女教练，能解决许多‘不方便’。”对雷华杰而言，他终于有了助手，不再是“光杆司令”。

　　林心怡是球队走出的第一个职业球员。这个在巴西长大的女孩中文基础薄弱，但篮球天赋突出。被温州中学特招后，学校专门为她补习文化课。最终她以高水平运动员身份考入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如今已加盟WCBA上海女篮。

　　卓诗怡则是新一代翘楚。这个四年级就开始跟随雷华杰训练的女孩，父母在国外，跟着爷爷生活。2024年，她在全国U14青少年篮球联赛个人技术测试中排名第一，因此入选U16国青队集训，随后代表中国征战亚洲杯。如今她又入选U17国青队，有望亮相世锦赛。

　　“能披上国家队队服为国征战，是一辈子的事情。”雷华杰说，最让他欣慰的是，这些孩子不仅通过篮球考上大学，更在性格上得到重塑。

　　这些故事，正在成为山口女篮的精神图腾。

　　外省孩子的“山口选择”

　　如今的山口女篮，已不再只是本地孩子的舞台。队伍中，还有来自辽宁、山西、福建等地的外省队员。她们为何放弃城市的名校，选择这座山区小镇？

　　答案，藏在抖音账号“山口镇中女篮”的评论区里。2023年，一段队员在寒风中训练的视频意外走红。视频里，姑娘们在露天球场奔跑，手上有冻疮，眼神却坚定。一位山西家长私信雷华杰：“教练，我想把女儿送来，她想打球。”

　　于是，12岁的孙汝霖从太原来到青田。她的母亲是太原理工大学的女篮教练，父亲则是足球教练。在反复观看山口女篮的训练视频后，他们做出了决定：“这里虽然条件苦，但我们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教练眼里有孩子，而不仅仅是成绩。”

　　像孙汝霖这样的孩子还有不少。湖北的罗枭枭，身高仅1.55米，在北方因个子矮被拒之门外，雷华杰却看中她的灵性：“篮球不只是巨人的运动，还是聪明人的游戏。”甚至有省外家庭为了让孩子在此长期训练，将户口迁至青田。

　　这些孩子来到山口，首先要过的是“生活关”。学校为她们争取到了少体校的营养餐补助，基本覆盖伙食费。雷华杰家中，则常年住着四名外省队员，由他母亲照顾起居，不收取任何费用。

　　如今，这支队伍已有30多名队员，分初一至初三三个梯队。“雷教练对每个孩子都不放弃。”季福乐说，那些家长愿意把孩子从城里送到山里，大部分是因为雷华杰的人格魅力。

　　每年春节前，山口镇中食堂都会摆起长桌。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女篮队员聚集于此，参加一年一度的团圆饭。

　　2024年的聚餐来了40多人，从大学生到职场新人，从运动员到教师。她们分享近况，回忆当年的训练趣事，拍照留念，这个传统已持续十多年。

　　“这里是她们的根，不会忘记。”雷华杰说。饭桌上，他依然能叫出每个孩子的名字，记得她们的特点和故事。

　　2025年，这支队伍又迎来丰收：七年级的韩佳雨入选全国U13训练营；九年级的金子淇入选中国2024年U系列人才库；朱雨诺等7位队员入选U14国家集训队初选名单；全队12名毕业生全部考入重点高中或大学……

　　“一支女篮，盘活了一个学校的精气神，也为‘唯分数论’的单一评价体系，开辟了另一条切实可行的通道。”青田县教育局局长陈晓东曾多次调研山口女篮，他看到的不仅是成绩，更是教育的另一种可能，“在资源有限的乡镇，什么是真正的优质教育？不是盲目堆砌硬件，而是敏锐地发现每个孩子身上的独特潜能，然后，脚踏实地地为他们铺就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从山谷出发

　　2026年初的训练场上，雷华杰站在场中，目光扫过正在跑位的队员。场边，假期回来帮忙的泮璐和季福乐，正一左一右地纠正着女孩们的传球手势。

　　硬件仍是短板。那个篷布训练场远不如对手的室内球馆，生源竞争也日益激烈。但雷华杰很坦然：“我们的优势是能吃苦。”他提起一次与清华附中的邀请赛，“打了5分钟，他们抬下去3个队员，我们的孩子摔了爬起来继续打。”

　　傍晚5时，训练哨声准时响起。30多名女孩在篷布球场上奔跑、传球、投篮。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节奏稳定而坚韧。

　　今年2月1日，雷华杰将带领部分队员前往山西，参加一项有韩国、中国台湾地区队伍参与的邀请赛。与此同时，季福乐将带领初一和小学队员赴福建参加另一项赛事。

　　“现在终于有人可以分头带队了。”雷华杰说，随着泮璐的加入和季福乐等毕业队员的回归，这支队伍的传承体系逐渐完善。

　　从水泥地到全国赛场，从六个女孩到一代代传承，这颗升起于山谷的篮球星火，已经照亮了许多平凡人生的可能性。正如陈晓东所说：“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以这个项目为撬点，推动整个县域教育生态的改变。”

　　而在球场上，雷华杰依然安静地站着，偶尔出声指导。他知道，真正的突围不是赢得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个孩子相信：即使起点在山谷，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触碰更高的天空。

　　那颗篮球继续传递，星火仍在蔓延。

　　【谭主手记】

　　“教练，我们打篮球是为了什么？”

　　采访中，这个问题始终悬在心头。我将它抛给雷华杰时，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场上奔跑的姑娘们。

　　“对这里的很多孩子来说，篮球不是爱好，是一条路。”他缓缓说道，试图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一条能实实在在走下去的路。在这条路上，她们流的汗、摔的跤，都能算数。对她们来说，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而在姑娘们那里，答案则具体、纷杂，带着青春特有的直接与憧憬：“就是喜欢打球。”“想成为像教练那样的人。”“为了有一天，能穿上印着国旗的队服。”……没有标准答案，可每一个答案都成立，都真实。

　　这或许正是山口女篮最动人的地方：真正的“被看见”，从来不是静候光芒降临，而是日复一日，在无人注目的角落，将球重重拍向地面，直到那单调而坚韧的拍击声，终于穿透寂静的层峦，让山外的世界，不得不转过头来，侧耳倾听。

　　在那持续回荡的拍球声中，你听到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纯粹”，和一种不肯低头的“不放弃”。

　　听，拍球声又响了。

　　篷布馆里，山风依旧穿梭。但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