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常聊疼痛,但你真的了解疼痛吗?
有人将疼痛上升到人生哲学,便诞生了“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没有痛苦,就没有意识的觉醒”等著名格言。
也有人在临床中与疼痛共处,被真实病例触动后投身科研,试图从一次次实验中理清疼痛的机制。
麻醉医生陈冲就是后者。
痛觉不像听觉或者视觉,由某个特定的脑部区域主导,而是在大脑里整体涌现的。甚至如何定义疼痛都很困难,2020年国际疼痛学会新修订了对疼痛的定义——疼痛是一种与实际或潜在的组织损伤相关的、不愉快的感觉和情绪情感体验,或与此相似的经历。
为了找到破解人体疼痛神经机制的蛛丝马迹,陈冲辞去在温州的临床工作,先后前往上海、欧洲攻读硕士和博士,并在美国做博士后、研究员。相关成果还在国际顶刊《自然》发表。
如今,“转身”的麻醉医生又回来了,成为西湖大学医学院博士生导师及助理教授,并发“英雄帖”寻找和他一样“与疼痛较量的人”。在陈冲和团队的故事里,我们或将重新认识疼痛。

陈冲本人 受访者供图
“转身”的麻醉医生
陈冲的“转身”,和十多年前一场手术有关。
2010年的一天,轮到值夜班的陈冲匆匆解决了晚饭,因为马上还有台手术等着他。
晚上7时左右,无影灯“唰”地亮起,手术有序进行,主刀医生麻利地进入腹腔操作,负责麻醉的陈冲不时起身盯着监测仪看几秒,然后又坐下,一切都如预期那样平稳。
很快,手术接近尾声,开始缝合伤口。就在这时,患者的心率和血压突然急剧上升,大家第一反应是麻醉剂量不够了。可谁知加药后不到5分钟,指标又出现异常。
虽然团队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让手术得以顺利完成,但患者苏醒后的一句话,又让陈冲手心和后背止不住地冒冷汗。
“医生,刚才的痛我都有感觉,你们的说话声我也能听到。”“术中知晓”——陈冲脑中闪过四个字,多么可怕的四个字,他做了近3000场手术,这个只在书本里学过的词,头一回具像化了。

镇痛药物 图源视觉中国
全麻手术一般需要三种药物共同配合:镇静药、镇痛药和肌肉松弛药。但因个体差异,在药物剂量足够的情况下,仍可能在术中出现意识并感到疼痛,而此时肌肉松弛药还在发挥作用,导致患者无法移动或表达。
“压不住的心跳和血压,也许就是身体的挣扎。”术中知晓暴露了我们对麻醉药物作用机制的认知盲区,这场手术也触动了陈冲,促使他决定暂时放下临床工作投身科研。
事实上,尽管麻醉在临床实践中已非常成熟,但几乎所有的全麻类药物都是源于经验发明的。
在麻醉药还未发明前,外科医生做手术时会先用棍棒敲晕病人,或采用冷冻、大量饮酒等方法,让病人失去意识。
19世纪40年代后,随着现代医学技术的进步,科学家和医生在临床中发现某些物质对患者有麻醉效果,便会进一步尝试改良制成药物,并不断更新迭代,如常见的七氟烷、氯胺酮、丙泊酚等,都已有很好的安全性和可控性。

艺术化的疼痛与药物 受访者供图
不过,现代麻醉学走过近200年,我们只知道这些药物能暂时让人失去意识,产生镇痛效果,却依然道不清原理。归根结底,是因为目前还没有一项科学研究,能系统、完整阐述人体内的疼痛神经机制。
没有理论基础,也就无法精准开发和完善药物,因此只能凭实践经验,且麻醉带来的术中知晓、术后认知障碍等相关并发症至今仍得不到很好的预防与治疗。
更棘手的是,疼痛无法被客观衡量,临床常用的“数字评分法”完全依赖患者主观感受,医生难以判断疼痛的严重程度及其真实性,从而增加了治疗不足或过度治疗的风险。
从临床“转身”的陈冲,就是想了解大脑究竟是如何管理疼痛的,为后续的麻醉和镇痛药物开发、消除副作用等提供科学依据。
寻找缺失的“拼图”
疼痛到底有多复杂?
在实验室白板上,陈冲写下三个词——感觉、情绪和认识。这三个词从宏观层面构成了疼痛,可以用来概括人们对疼痛的不同体验。
感觉部分最直观,即哪里疼,疼得有多厉害,是持续还是间歇性疼;情绪与疼痛存在双向影响,情绪兴奋时可能会缓解对疼痛的感知,反之则会加剧;认识部分就比较“玄乎”,对疼痛的预期也会影响对疼痛的感受。
多年来,国内外科学家都如“盲人摸象”一样,试图从分子、细胞、环路、系统等不同层面,去理解这些现象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会产生,从而逐步拼凑出疼痛的完整图景。
比如,20世纪90年代后期,美国生理学家大卫·朱利叶斯利用辣椒素,在感觉神经元的基因文库中鉴定出一种能够感应辣椒素的受体基因,为人类理解疼痛感知奠定了重要的分子基础。相关成果获202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还有去年,国际顶刊《科学》发表了一篇论文,阐述悉尼大学研究人员采用全球先进的磁共振成像技术,首次发现脑干内存在一幅精细的“镇痛地图”,能够根据疼痛发生的部位进行差异化处理。
陈冲把疼痛认识部分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这也和他的临床工作紧密相关。在这个领域,有一个典型例子叫安慰剂镇痛效应,最早出现在二战期间。当时,吗啡等镇痛剂耗尽,医生为缓解伤员疼痛,给部分患者注射了生理盐水,并告知其为强力镇痛药物,出乎意料的是,许多伤员报告疼痛显著减轻。

陈冲博士期间的研究,看两个神经元如何通过突触连接 受访者供图
为了探寻背后原理,陈冲和来自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斯坦福大学等研究机构的神经科学家通力合作,从小鼠实验中找到了从大脑到小脑的一条意识调控疼痛的通路,揭开了安慰剂镇痛之谜的关键部分。2024年,这一成果在国际顶刊《自然》发表。
这项成果,为非药物镇痛方式提供了科学支撑,或许未来可通过非侵入式的功能调控、认知行为疗法等刺激这条特殊的神经通路,来达到镇痛目标。
医学界常引用美国医生特鲁多的名言——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或许有时候,患者去医院看病,就是在等医生的一句鼓励,这是他们的“安慰剂”。
不过,尽管找到了一条疼痛控制通路,这也只是疼痛神经机制中的一小块“拼图”。在陈冲看来,感受另一个人的痛苦,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恰恰也是疼痛研究的起点。
尤其对医学来说,科研来源于临床,问题也在临床中发现。恰好彼时,西湖大学医学院刚设立不久,目标招募和培养顶尖医师科学家,推动医学创新和临床转化。
这与陈冲的职业规划一致。去年6月,他全职加入西湖大学,担任博士生导师及助理教授。很快,他就会在科研之余,到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坐诊,从临床中获取更多科研灵感。
让成果真正惠及患者
为了尽快组建实验室团队,陈冲还在入职西湖大学前,到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布“英雄帖”,招募对疼痛、麻醉神经生物学等感兴趣的科研助理、博士生及博士后。
帖子中清晰罗列了实验室未来五年的研究目标:进一步深入研究安慰剂镇痛的神经生物学机制,探讨小脑内源性阿片类系统(发挥镇痛作用)在疼痛、成瘾及抑郁症中的作用,以及解析麻醉苏醒的神经生物学基础。
“英雄帖”发布没几天,陈冲就收到了三四百封申请邮件。经过多轮面试,目前已有近10人加入实验室。
马小雯是实验室的博士生,目前研究方向为安慰剂镇痛的神经生物学机制。“希望能用现代科学技术,重新审视疼痛这种最原始也最深刻的人类体验。”这段时间,马小雯和同学一起“泡”在实验室,模拟安慰剂镇痛效应设计新的镇痛方法。
医学研究的最终价值,从来不止于实验室的论文里,而是要让创新成果真正抵达患者。透过陈冲团队的新数据、新方法,未来的临床场景似已触手可及——
医生掌握了大脑哪些区域、哪些神经元在成瘾中起作用,可以提前预防患者对阿片类止痛药上瘾,如常见的吗啡、芬太尼和曲马多等,甚至还能有效防止戒毒人员复吸;

陈冲(后排,左二)与实验室成员 受访者供图
研究人员研发的麻醉专用监护仪“上岗”,全程监测麻醉药物在患者体内的作用过程,医生只要观察数据指标,就能及时消除术中知晓、术后认知障碍等副作用,让手术更加科学可靠;
医院开设了新科室,专门利用麻醉治疗失眠、孤独症、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疾病。
团队也常到其他实验室“串门”,寻求跨领域的交叉合作。他们会和解剖学的教授探讨生命物理结构与精神结构之间的联系;与研究癌症的教授聊神经元与肿瘤的相互作用。
一项项成果,正一点点拼凑起疼痛神经机制的完整版图。
如今,实验室团队还在组建完善中,西湖大学官微也再次发布“英雄帖”,长期招募分子、细胞、系统、计算神经生物学、麻醉学及其他生物医学相关学科背景的“千里马”。
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实现疼痛的“可预测、可预防、可个性化控制”,在战胜疼痛的过程中,更深刻地理解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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