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浙江在线3月31日讯(记者 朱承 朱平 顾雨婷)三月杭州,春暖花开。杭州滨江绿康阳光家园的走廊里,暖光漫过斑驳的墙面,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悠长。2003年出生的闫伟杰身着橙红色养老护理员制服,指尖轻巧地调整着轮椅角度;轮椅上,92岁的李奶奶鬓发如霜,嘴角漾开欣慰的笑意。
在这里,老人们亲切地称闫伟杰为“小闫老师”,他是这家养老机构里为数不多的00后——在他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上写满了曾经照护的15位老人的日常喜好。因为春节期间养老院最缺人手,闫伟杰已经两年没回河南老家过年了。
养老院里护理员捉襟见肘的困局,正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沉甸甸的缩影。
眼下,我国人均预期寿命已升至79岁,老年人口超过3亿,老龄化浪潮呼啸而来。《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显示,未来五年,照护依赖人口将超4000万,持证的养老护理员仅50万人,护理员缺口预计超过500万。
然而,与庞大需求形成残酷反差的,是一组令人警醒的数据:《报告》指出,30岁以下护理员占比不足2%,且离职倾向近20%,人才断层风险加剧。
这群主动拥抱“夕阳红”产业的00后,究竟是来去匆匆吃一碗“青春饭”,还是能以此为支点,撬动一份可以托付终身的职业?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跟踪调研了十多位00后护理员、机构负责人、行业专家等,试图在理想与现实、政策与需求、专业与偏见的重重迷雾中,寻找答案。
困窘:留不住的年轻人
杭州滨江绿康阳光家园行政人事总监郭江莹的办公室里,贴着一张招聘进度表。近260名护理员求职者,平均年龄53岁,00后屈指可数。那几个年轻的名字,她一口气就能报出来。
“每年都在努力让队伍年轻化,但真的很难。”郭江莹翻开招聘记录,去年有两个养老专业的外地小姑娘来实习,家长亲自开车送来。可做了两天,一个说拖地腰疼,一个说对清洁工作不喜欢,就直接回家了。不久前,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位护理专业的大专生主动应聘,本人意向很强,最后却卡在父母那关——“在父母眼里,这不是份体面工作”。
浙江大学老龄和健康研究中心主任刘晓婷追踪调研了浙江的919名护理员,她的数据揭示了养老行业严重的年龄断层:被调查的护理员中,18岁至25岁的年轻护理员在所有护理员中只占1.96%。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45岁以上占比88.58%,其中55岁至65岁这一段又占所有护理员样本的44.29%,是绝对主力。
进一步挖掘这个不到2%的数据,记者看到的是一个个具体而迷茫的年轻人。
24岁的嘉善人张宇凡,2024年6月从护理专业毕业。他最初想去嘉善县第一人民医院,可惜考了三回都没考上。毕业后小半年,工作一直没有着落。去年10月经朋友介绍到嘉善县陶庄镇社会福利养老服务中心,转了一圈,次月就办了入职。
养老院,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至于以后会不会一直干这行,“也说不清”。
23岁的张晨妍,因为高考分数没够上护理专业,被调剂到“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毕业在即,她和班上同学一聊才发现,一半以上都不打算从事本专业相关工作。
不久前,她刚结束养老院的实习。尽管轮椅转换、床上换尿不湿,学校都教过,但真上了手,才知道不一样。“学校用的是假人,没气味,不会动。这边是真的人,有情绪,有味道,有时候还会骂你。”她告诉记者,结束一天的工作下班回家后,有时会“一句话都不想讲”。
刘晓婷说,这种困境的实质,不是年轻人不能吃苦,而是传统养老模式与00后现代职业观的正面碰撞。当行业还在用“奉献”“爱心”来召唤时,年轻人有着他们自己丈量的方式。
这些年轻人面临的,不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情感劳动的透支——而这种情感劳动的公共价值,目前还无法在职业体系中得到量化认可。
为了回应养老护理员结构性短缺的问题,一些职业院校开始了探索。2020年秋季,杭州职业技术大学在三年制护理专业中正式开设养老方向,首批招生50人。五年过去,这个专业年均招生稳定在90人左右,就业率98%,专业对口率92.3%。
数字看上去亮眼,但杭州职业技术大学护理学院相关负责人王英杰坦言:“从毕业生回访情况看,真正作为一线养老护理员的留岗率并不高。”
年轻人来来去去,也让养老机构管理者感到有心无力。嘉善县老年公寓副主任沈美华记得,有一年她去浙江某职业技术学院招聘,带回来9个实习生,但最终一个都没留下。
为了留住年轻人,杭州滨江绿康阳光家园想过不少办法:推出“青苗计划”明确晋升路径,个性化制定职业发展规划,薪资与工作内容挂钩,提供集体宿舍,组织减压活动,还专门设立“5·29护理员节”,但效果依然有限。
“这几天倒是有不少年轻子女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让爸妈来做护理员。”郭江莹苦笑。
坚守:留下来的人在寻找什么
从“留不住”到“如何留”,我们把目光聚焦到一批留下来的00后养老护理员。
2003年出生的查安琪,入职嘉善县老年公寓已有一年半。“当时报专业的时候,我就关注到了老龄化的问题。”因为专业对口,查安琪在大专期间就考取了养老护理员高级证书。
在护理操作上她已经颇为熟练。给老人更换成人纸尿裤时,查安琪会格外注意隐私保护。“一般我们会拿一床薄被,先给老人盖上,再在被子下更换擦洗。”她说,这时动作要尽量快而轻,避免老人着凉。
尽管肯吃苦、够优秀,她也坦言,这份工作带来的社会认同感并不高。养老护理在社会认知里,仍带有“伺候人”的标签,存在明显的职业耻感。哪怕在技能大赛拿到奖的查安琪,同样面临家人不支持的尴尬。她告诉记者,如今好不容易说服家人接受了,但一旦别人问起她的工作,家人也只说工作地点,从不说具体内容,而她也默契地从不提及自己具体做什么。
这种“隐姓埋名”的无奈,成为许多年轻护理员职业起点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么,是什么让“查安琪”们选择留下?
物产中大金石景宁中大朗园负责人郑浩曾对机构内的年轻护理员做过调研。他发现,年轻人的核心诉求主要有两点:被尊重与发展空间。
先说“被尊重”。郑浩介绍,在机构内部,他们正在打破上下级命令式管理,转为平等的沟通和引导,“但仅靠机构内部不够,还需要社会共同努力,让年轻人找到职业价值感。”
再说“发展空间”。刘晓婷调研发现,留住年轻人的机构,往往是大型连锁机构,“老一辈护理员大多只求稳定、有收入,但00后要看到清晰的发展通道。如果只是单体小机构,干到顶还是护理员,对年轻人基本没有吸引力;而大的连锁机构机会比较多,做得好可以提拔为护理主管或者项目负责人。”
查安琪对此深有体会。考证与晋升,是她最上心的事。按常规渠道,养老护理员技师证书需取得高级证书后工作满5年才能报考,但她凭借去年参加老年人能力评估师技能大赛获得全市第二名的成绩,直接升级取得技师证书。
这条路并非人人都能走通。虽然技能大赛被众多护理员视为快速晋升的捷径,但真正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凤毛麟角。而且,即便个别优秀的年轻人通过竞赛脱颖而出、部分机构为少数人打通了管理岗通道,当前我国养老服务行业的天花板依然过低——“一个工作了20多年的老员工,和一个刚入职几年的年轻人,在职业身份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一位养老机构负责人说。
这恰恰引出了年轻护理员更深层的需求——当职业发展通道抵达天花板之后,他们开始思考更现实的问题:这份职业,能让我在这座城市安家吗?
有00后护理员明确表示,在一些城市选择某些大型机构,是因为可以申请公租房、解决子女就近读书。刘晓婷在调研中发现:公共服务配套、城市融入,对他们留任意愿的影响远超简单的入职奖补。
一条是职业内部的“发展空间”,另一条是职业外部的“生活空间”。两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追问:这份职业,能否让我看见5年、10年后的自己?能否让我在这座城市扎根?
政策暖风其实一直在吹。浙江已有“养老护理员专项补贴”、杭州有“银龄人才引育计划”,还将新增养老护理、应急救护“双持证”护理员1万人列进2026年省政府十方面民生实事。针对养老护理相关专业的应届毕业生,还有国家发放的“入职奖补”,合同满三年可以分批领取。
政策不少,可为什么留人效果还是不明显?
记者调研发现,首要问题在于政策和00后的真实需求产生了错位。政策关注的是产业规模、市场前景,但直接提升一线收入、尊严与保障的措施仍显不足。
“像我们单位,到目前都没有员工拿到过入职奖补。”嘉善县老年公寓副主任沈美华说。原因在于,享受政策需要签满三年合同、分批领取、申请流程复杂。对于还在观望、不确定是否长期留下的年轻人来说,三年是个不短的时间,“不少人没到申请年限,就离职了。”
嘉善县民政局副局长薛一纯向记者证实了上述判断。他介绍,当地最早的入职奖补实际享受的人很少,“后来调整为:毕业5年内入职认定企业、签一年合同并交社保,每年可领1万元,最多3年。调整后,申请的人明显增多。”
这一变化说明,政策只有贴合年轻人的现实节奏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对于还在犹豫的年轻人来说,需要一个“现在就看得见”的理由。
查安琪的故事还在继续。她拿到技师证书后,被列入管理岗培养对象,计划今年拿到养老护理员高级技师证书并备考社工证,每一步都在为自己争取更多可能性。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努力能否最终兑换成一个稳定的、有尊严的未来,还需要看行业的天花板能否被真正打破、看城市的公共服务能否向她敞开。
破题:让养老服务成终身事业
三替集团养老发展部的00后养老护理员赵晓倩至今记得两个留住她的事情。
第一个,是初入职场时,一位脾气暴躁的老人对她大声斥责,她只能躲在走廊偷偷抹泪,第一次怀疑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让她留下的,是公司为她配备的专属顾问老师。老师陪了她两小时,没有半句批评,只是温柔地引导她换位思考。那次谈心,让她的委屈消散。
另一个是让她笃定这份职业的暖心时刻。一位80岁独居爷爷,最初很抗拒,不屑自己被00后小姑娘照顾,后来却会因为她的到来而高兴,还会主动向她诉说烦恼。有一次,爷爷从口袋摸出零食,偷偷塞给她,就像给自己孙女一样。这份双向温暖,让她明白这份工作的另一重意义:不只是单向照顾,更是彼此温暖。
如今,赵晓倩已是三星级护理员,并荣获公司优秀员工补贴。她为自己定下了一个远大的目标:五年内成为一名培训师,将自己的经验传递给更多年轻人。
赵晓倩的故事并非孤例。随着调研深入,我们发现一个共同点:留下来的00后,大多不满足于只做一名护理员。20岁的张李伟擅长运动康复,目标是成为老年人能力评估师。
这些年轻人的“不安分”,正在叩击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护理员,应该是入行门槛,还是职业终点?
在丽水,张李伟所在的物产中大金石景宁中大朗园,已经开始尝试寻找出路。
负责人郑浩介绍,他们设置了涵盖一线服务、技术支持、行政管理的多元岗位,00后可从一线起步,根据特长选择社工、康复、智慧养老等方向,“比如张李伟,他擅长运动康复,我们就支持他往评估师方向发展。”针对“专业性不足”的痛点,他们正在探索“内部认证”体系——建立企业技能等级标准,与岗位津贴、晋升挂钩。渐渐地,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如今团队平均年龄42岁,40岁以下占比超过60%。
这套探索背后,是对一个现实困境的回应。从职业门槛来看,传统养老护理员中初中及以下学历超83%,大专3.16%,本科以上仅0.76%。
更关键的是专业划分的欠缺——照护实践亟需老年医学医生、康复治疗师、心理咨询师等细分人才,而普通的养老护理员难以完成插管、专业清创等医疗级操作。
对比荷兰、日本等国家从入门到高阶分为多个层级,且每个层级都有明确的培训时长、职责范围和执业资格养老护理细分体系,我国护理员的职业专业化程度低、晋升路径模糊、薪酬也缺乏质量溢价。
而实际情况是,通道越清晰,年轻人留下的意愿越强。
“我们不可能指望一个养老护理员既要做医疗护理,又要做心理疏导,还要打扫卫生。这不现实,也不专业。”刘晓婷强调,未来养老服务质量提升,必须依赖专业人才升级,而非传统护理员的粗放模式。
杭州职业技术大学资深教师魏国芳也告诉记者,目前行业需要能读懂体检报告、识别用药风险、设计个体化康复方案、运用数字工具开展远程照护的复合型人才,而非仅能简单照护的工作人员,“哪怕仅仅是养老护理员岗位,也有着更高要求的专业能力。”
年轻人的诉求,正在倒逼养老行业从“劳动密集型”向“专业密集型”转变。
三替、物产中大金石、绿康等不少养老机构正在推动逐步打通从一线护理到管理、培训、研发的完整职业通道,让年轻从业者看到:我可以成为培训师、评估师、智慧养老产品研发者,甚至可以成为部门主管、养老院院长。
杭州职业技术大学、浙江树人学院等高校专业办学正从普通护理向老年精准化长期照护转型,一些核心课程包括《老年护理技术》《老年康复护理》《失能失智预防与康复照护》《认知症专项照护》《安宁疗护》等。
当养老从社会福利上升为国家战略,银发经济成为扩大内需、促进就业的新增长点,年轻人是否愿意投身其中,关系到的已不仅仅是一个职业的兴衰。留住00后养老护理员,不光是填补岗位空缺,更是为老龄化社会保存一份稀缺而温暖的青春力量。而这,需要市场、院校、政府、社会各方共同努力,一点点把这个行业托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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