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划过河面。
这是叶发门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十多年来,钱江源的无数个深夜都是这样开始的——手电、水裤、小剪刀,沿着河岸缓缓移动。
为什么要挑深夜?因为非法捕猎、非法捕捞的人都挑深夜。电鱼机往水里一插,地笼趁着天黑布下去,等天亮了收网走人,神不知鬼不觉。叶发门带着一群人偏要在他们出动的时候出动。他们大多白天要上班,只有晚上有空,加上违法行为多在凌晨高发,他们就把行动时间定在零点前后。久而久之,老百姓给这支夜巡队起了个外号——“零点行动”。这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叶发门是开化县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刚开始那几年,几乎夜夜都有收获。”叶发门说。草丛里藏着的丝网、浅滩下布好的地笼,网上缠着挣扎脱力的小鱼,笼里挤着惊惶弹跳的河虾。他和队友们分头包抄,几声“把东西放下”在夜色中炸开,惊起岸边水鸟扑棱棱飞远。他蹲在岸边就着手电光剪开网眼,把鱼虾一条条放归水中。银白色的鳞片在光下最后闪一下,便消失在暗流里。
那时候他不叫“钱江源卫士”,叫“多管闲事的”。

叶发门(首一)和志愿者们巡河。记者 祝旖波/摄
在钱江源头独自走了十多年夜路的他说
“怕以后的孩子,再也不知道河可以是清清亮亮的”
叶发门小时候,河里的水是清的。
他记得夏天放学后和伙伴们扎进河里,水底的石头看得一清二楚,脚踩下去能看见细沙从指缝里冒出来。鱼多得很,鲫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伸手一捧就能兜住几尾小虾。那时候没人往河里放地笼,河就是河,清亮亮的,从钱江源头一路淌下来。
后来他出去工作,每天奔波在路上。那条河在他记忆里,始终是小时候的样子。
十二年前,叶发门下岗开始做起了个体户,终于有时间能空下来。他路过河边,无意间往水里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河面变了。白色浮球密密麻麻漂着,绳子连着沉到水底的地笼,一节一节像长蛇。水下绷着丝网,网眼细得手指都穿不过去。水浑得发绿,看不见底。
他沿着河走了很远,到处是地笼,到处是丝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小时候那个清亮亮的河面,和眼前漂满白色浮球的水面,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以前脚踩下去能看见细沙从指缝里冒出来,现在连水底都看不见了。以前伸手一捧就是小虾,现在河里还能有什么?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些白色浮球,密密麻麻的,把一条河占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他找了几个朋友说:“咱们晚上去河边转转吧。”没什么伟大念头,就是想把那些地笼从河里拽出来。他想起小时候河里那些鱼——如果连它们都没了,那条清亮亮的河,就真的只剩记忆了。
第一次夜巡,连手电筒都是找邻居借的。几个人沿着河走了一整夜,拽上来的地笼堆在岸边像一座小山。天亮的时候,他看着那些被剪开的网口,心里松了一点。
但松了没多久,下一周再去,新的地笼又布上了。
那时候没人给他们发工资,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装备。被人发现了,有时对面一句“你算老几”就能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去管,人家骂我们多管闲事。”叶发门说。
但他还是去了。一个星期去两三次,绕着县域一圈,近百公里,从晚上十点一直到凌晨四五点。山路崎岖,雨天打滑,冬天河风刺骨,夏天蚊虫扑面。
他不是不知道难。他只是记得那条河以前的样子——清亮亮的,石头看得见,鱼多得很。他怕以后的孩子,再也不知道河可以是那样的。

如今已经恢复清亮的河水。共享联盟·开化 宋佳男/摄
从水里捞鱼被罚过,如今穿上蓝马甲跟着巡河
“为了那碗鱼,真的不值当”
余永生住在溪边上。从小看别人下网,自己也跟着下。“那时候觉得,大家都在捞,那我也捞呗。”他说。一条丝网几十块钱,往河里一放,第二天收上来就是一碗鱼虾。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祖辈都这么过来的,靠河吃河,天经地义。
直到有一天,他被叶发门从河边叫住了。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叶发门蹲在岸边剪开他的丝网,缠在网上的小鱼被一条条放回水里。余永生站在边上,脸上发烧,说不出话。罚了款,写了保证书,事情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过不去了。
他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捞了这么多年鱼,到底捞了多少?一碗、两碗、十碗?为了这几碗鱼,他把河里的鱼苗都捞干净了。河还是那条河,但鱼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以前河里鱼多到伸手就能捞一把,现在连手指长的都难找了。
那点鱼,真的不值当。
有一天他找到叶发门,说:“我能跟你们一起干吗?”叶发门看了他一眼,说:“来!”
余永生现在是队里最积极的志愿者之一。他是开化县水务公司的工作人员,白天上班,晚上跟队巡河。从水里捞鱼的人,变成了把鱼放回水里的人。
余永生不是唯一一个。那些年在河边布网、被查处过的人,后来不少都穿上了蓝马甲。“最大的感动就是这些人放弃陋习,加入我们的队伍。”叶发门说。

钱江源卫士来自各行各业,图为志愿者用无人机查找是否有非法盗猎、捕捞人员。记者 祝旖波/摄
队伍就这样一点点长起来。三十多人固定轮班,来自各行各业——企业上班的、开店的、退休教师、水务公司员工。有人带无人机来巡河,有人专门做救助记录,有人负责夜间开车。大家贴油钱、熬夜、挨冻,叶发门从没承诺过任何回报,但没人退出。
有人问他凭什么让大家跟着干。他想不出来。后来一个志愿者自己说了:“他冲在最前面,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叶发门听后没吭声,只是把手电筒拧亮了一点。
从一个人提着手电到推动成立生态融治中心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叶发门提着手电筒在河边走了十多年,走得久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最初他一个人单干,后来有了三十多个志愿者跟着。可民间力量终究有限——他们能发现线索、能劝阻违法、能剪开地笼,但碰上硬茬子,除了报警没别的办法。有一回夜巡发现有人电鱼,叶发门拨了110,警察来了把人带走,事情就结束了。可下一周,同样的河段,同样的手法,又有人来了。
他意识到,光靠志愿者“夜里盯着”,治标不治本。

公安民警查处地笼。受访者供图
这种“盯不住”的困境,其实一直在推动着寻找解法。最早是派出所的民警跟叶发门熟悉了,私下参与夜巡。派出所教导员张坚后来回忆说,一开始“只是因为跟叶发门关系比较好”,参与一些生态救助活动。但光靠私人交情不够稳定,今天来明天不来,线索对接全靠打电话。张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可能需要成立一个专门的中心,把其他部门也融进来。”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2023年。那年,开化县检察院牵头组建了钱江源生态环境资源一体化办案中心,林业、生态环境、公安、法院等9个部门打破行政壁垒,线索移送不再需要漫长的公文流转。也是在这一年前后,叶发门和公安的联动从“私人帮忙”变成了“常态机制”——他夜巡发现线索,直接联系生态警长,警长发起联合行动,检察院、法院同步响应。
2024年10月12日,“钱江源生态融治中心”在开化县齐溪镇正式成立。13家单位以“常驻+轮驻”方式入驻,公安、检察、法院全链条参与。从发现非法盗猎、非法捕捞,立即报给公安,公安第一时间到场抓捕取证;检察院跟进审查;法院依法判决。从到场清理、放生、追责,跑通了闭环。
2024年,“钱江源卫士”主动查处的生态领域刑事案件同比上升,而辖区生态类警情同比下降近一半。
叶发门没想到,自己提着手电筒在河边走了十多年,最后“走”出了一个制度。“现在,只要是涉及生态的事,就是大家的事。有了公检法部门的联同配合,我们开展生态保护工作就有底气多了。”
他还是那个半夜提着电筒出门的人,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钱江源卫士们巡河。记者 祝旖波/摄
零点行动还在继续。
叶发门说,只要走得动,这场深夜的奔赴就得继续。钱江源的每一滴水,都要干干净净地送出去。
十多年前,他路过河边,河里全是地笼和丝网。如今他走在同一条河边,水清了,鱼回来了。三十多个蓝马甲跟着他,背后还有一个完整的体系托着。
“至于志愿者的热情,只要我说去行动,四面八方报名的都赶过来。”他说。
有人问他,这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最难的不是熬夜,不是挨骂,不是没钱没装备。最难的是最开始那几年,你一个人走在河边,手电筒的光照出去,你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你知道如果连你都不走了,就真的没人走了。
现在他知道有用了。
零点的河面上,手电筒的光仍然在摇摇晃晃。那光照过地笼被剪开的瞬间,照过鱼虾归流的轨迹,照过一个普通人的坚持到一群人的接力,也照着一套制度的萌芽与生长。
一江清水,就从这些光里,流出了开化。

钱江源大峡谷。共享联盟·开化 宋佳男/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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