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土造“石”，我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浙江在线7月30日讯（记者 祝梅 金梁 张银燕）7月29日，杭州钱塘，星创环保新基地试运行。

　　车间里，黏糊糊的渣土经过一套工序，压出来一块块硬邦邦的石头，纹理、色泽、硬度，和天然花岗岩摆在一起，肉眼分不出差别。

　　这是一家温州企业在做的事。这件事的背景，是中国每年产生固体废弃物超过110亿吨、历年堆存工业固体废物约300亿吨。建筑垃圾年产量约35亿吨。“渣土围城”，填埋场不够了。

　　今年7月印发的《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到2030年，我国大宗固体废弃物年综合利用量要达到45亿吨左右。

　　政策在推，市场在催，但真正把渣土变成石头——五年多研发、超2亿元投入、上千次配方试验——浙江星创环保集团有限公司是第一个。

　　邵少卿站在车间里，穿一件普通T恤，说话快，不绕弯。这位海螺集团的总裁、星创环保的董事长，面对“技术靠不靠谱”“产品卖不卖得掉”“模式能不能持续”这些直接问题，一一作答。

　　关于技术

　　“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问：渣土资源化利用在行业内并非全新概念，但真正能做到产业化、规模化的案例极少。星创环保攻克了技术难题，这项技术是自主研发还是引进消化？核心原理是什么？

　　答：技术是我们自主研发的。这项技术的核心在于攻克泥与水分离的行业难题，通过改性分离、免烧固化、催化速凝等核心工艺，将稀松的泥料压制成高性能无机生态石。

　　初期组建研发团队时我们也是“抓瞎”的，各种专业背景的人都有，地质行业、建材行业、机械设计……没有先例可循，每个环节都得从头开始自己研发。

　　后来，研发团队从血浆分离技术中获得灵感，提出一个大胆设想：通过纳米级改性剂改变淤泥的“亲水性”，再模拟自然界岩石风化的逆过程，让废弃渣土“重回”岩石状态。

　　问：整个研发过程持续了多久，投入多少？

　　答：整个技术研究摸索了五年多，累计研发投入超2亿元。技术研发前期，材料的强度起不来，我们也担心稳定性、耐久性能不能达标，团队反复试验、配方改了上千次，突然有一块样品的强度数据达标了。有了方向，我们继续迭代技术，开发相应的固化剂、实验室设备。

　　从实验室到技术放大、可投产，我们又花了一两年时间，产线上近八成设备是自己研发的。产品做出来，再去探索商品化路径。现在我们已经把整条链路走通了，产品正式进入市场，已经有两年多时间。

　　问：从技术角度讲，渣土固化并不是一个闻所未闻的领域。如果核心原理并不神秘，那星创的技术壁垒到底在哪里？别人为什么做不出来？

　　答：任何技术的突破一定是因为行业痛点出现了，渣土的“痛点”就是填埋的地方不够了，需求出现了才会有人投。其实，在我父亲（温州海螺集团创始人、董事长邵奇星）从一次会议上了解到这个问题前，我们只看到路上来来往往的渣土车，从没关注过这些渣土去哪儿。调研了一番之后才发现，渣土消纳的方式非常原始，以填埋为主。

　　正因如此，我们进入行业时没有技术上的参照物。我们之所以愿意去投这个产业，是注意到从中央到地方都开始关注渣土填埋问题。一方面是因为随着城市建设不断推进，纯用填埋的方式，总有没地方填的那一天；另一方面，“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也指导我们捕捉到了未来的发展趋势。

　　比如，过往的矿山开采会造成水土流失、山体滑坡等问题，很多地方现在都在做废弃矿山生态修复工作。我们要做的，就是减少城市开发建设对自然山水的破坏，把城市固废变成“人为矿山”，取代天然石的开采。

　　从配方到固化剂、设备、工艺……这一套体系就是我们的综合的技术壁垒。我们目前已拿下13项国家发明专利，意味着这项技术在全国范围都是首创。

　　关于产品

　　“有了面粉，卖什么”

　　问：技术转化可以做成很多产品，我们为什么选择做现有的产品？

　　答：到了商品化阶段，产品能不能卖得掉、卖给谁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把渣土变成“石头”，打个比方，就像是现在我有了面粉，到底是要卖小笼包、馒头还是油条的问题。

　　我们当时做了市场调研，总的是两条考虑：解决土的“去处”，产品本身要具备一定价值，起码得能养活我们的企业产线。

　　我们的方向是要做高强度的材料，既要环保，又要物美价廉。如果是砖，压制出来重量会比较大，不仅应用场景受限，价格也不高。后来我们考虑做装饰型效果，取代花岗岩，探索市政建设场景。所以我们首期在温州布局，和各地以及城管部门交流，希望产品能应用到一些市政建设项目中。

　　问：渣土再生材料如果存在长期稳定性问题，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做了哪些加速老化实验？有没有拿到权威检测报告？

　　答：我们最久的一个示范项目到现在刚满三年，实验室阶段的成果至今有六年多。第三方检测显示，产品的生产工艺、密实度都优于混凝土。

　　根据国家建筑工程质量检验检测中心出具的《检测报告》，我们生产的无机生态石，各项技术指标全部达到甚至超过天然石材的标准。按照高寒地区的指标，我们给产品做过冻融检测。根据国家标准，材料冻融之后的自然损失率要小于2%，我们做到了0.2%。

　　我们会不断推动技术迭代更新，解决可能出现的新问题。

　　问：这种新材料要真正进入建筑市场，必须有标准支撑。目前它有没有纳入国家标准或行业标准？在建筑行业里，这个产品被认可了吗？

　　答：我们每进入一个城市，都需要主管部门制定相应的地方标准，按当地要求做相应资质检测。这也是作为行业第一家企业的“痛苦”——到每个城市都得重新申领“身份证”。

　　建筑行业涉及到民生、安全，准入条件比较多，新产品在目录里没有，也没有相应的固废再生利用标准。最开始在温州，我们是通过“一事一议”的方式开展项目试点的。

　　温州双屿客运中心是我们做的第一个示范项目，也是目前为止我们做的最久的一个项目，做的是客运中心门口的铺地石，2023年7月完工，每天都有很多客车来来往往，现在路面还是完好无损。到现在，温州已有园博园、沿江快速路等190多个项目使用无机生态石。

　　两年前，我们来到杭州，看看能不能凭技术介入这个行业。后来我们和杭州城投合作，在富阳区做了两条产线，在杭州的道路、公园等做了十几个示范项目，再拿去杭州住建部门做评估报告、标准，争取相应的政策。

　　今年出台的《杭州市建筑垃圾资源化利用支持政策（试行）》提出：政府性资金建设项目在可适用部分100%使用建筑垃圾再生产品。这给了我们信心，只有更多地方标准的出现，才能自下而上推动省级标准、行业标准的出现，我们会加速在更多城市推动示范项目落地。

　　问：渣土不是标准化的“原料”，在温州做得成，在杭州做得成，换一个城市、换一种土质还能不能做？

　　答：不同城市、不同区域的地质情况不同，我们研究了中国大部分地方的土质。每进入一个城市前，我们都会把当地固废拿到总部实验室先行研发，确定能做，才去这个城市投资。现在这套流程我们已经标准化，一个城市从零开始到投产，周期不会超过6个月。

　　材料来源上，我们已经在做多元固废的研究。不光是渣土，挖地铁隧道的盾构泥、西湖的污泥都能成为原料。企业的最新定位，是要做城市固废解决与再生服务商。我们也遇到过还不能攻克的原料，比如磷矿开采留下的固废物，成分比较复杂，还在努力攻坚，能做了，再去探索新市场。

　　我们也在做场景开发。比如园林类的栏杆、凳子，或者水渠旁的护坡，产品路线的更新会围绕市场需求去做。

　　关于商业模式

　　“赛道拥挤了怎么办？”

　　问：渣土资源化利用本质上横跨“环保处置”和“建材生产”两个行业，盈利模式截然不同。你们到底是卖产品还是卖处置服务？靠什么盈利？

　　答：表面上我卖的是产品，其实我卖的是技术。渣土需要尽量在本地消纳，所以我们需要在每一个城市建厂、建产线。

　　我们也会参与到每个城市的项目运营中，每进入一个城市，我们都会跟当地与城市建设相关的国有企业合资。这是产品特性决定的，我们的产品不是纯消费品，而是要帮助地方政府解决发展痛点、应用在城市发展建设上。

　　盈利模式上，我们的收入主要有三大块：专利设备收入、专利固化剂收入、项目分红。有别于原先的消纳方式，固废消纳费帮我们降低了生产成本，因此星创环保的产品的各项指标、外观效果可与天然石材媲美，价格却能低30%左右，还符合绿色低碳的发展趋势，这在市场上是有竞争力的。

　　问：当前星创的扩张一定程度上依赖地方政府在渣土消纳、绿色建材推广等方面的政策支持。如果有一天政府不再提供相应支持，企业怎么办？

　　答：我们认为这个问题近二三十年不会出现，只要城市有开发，就会存在消纳痛点，就会有相应的政策来推动相关领域发展。

　　就像现在，也不是所有城市都需要我们的产品，我们筛选城市，也是在选有“痛点”的城市：它的填埋空间不足，需要资源再生化来支持；城市开发体量比较大。所以我们的落地策略优先长三角、珠三角、川渝等地区。

　　今年以来，企业在温州、杭州、四川建了6个生产基地，14条生产线已全面投产，钱塘是第7个基地，有5条产线，也是我们在杭州的第二个标杆项目。

　　预计到今年年底，我们在浙江、重庆、广东、江苏、福建、安徽等地的超过10个基地都将投运，将在全国形成100多条产线的产业规模，年产值预计可达30亿元。

　　问：渣土资源化利用，现在政策很热、概念很热。有没有担心过，大家一哄而上，赛道越来越拥挤？

　　答：任何行业不可能靠一家企业撑起来。除了钱塘基地，我们还会在萧山、余杭新建基地，四个基地加在一起，每年可以帮杭州消纳约一千万吨的渣土，这也远不能满足市场需求。

　　星创环保在成本方面的终极目标是取代水泥制品。它是所有市政项目里最便宜的产品，我们现在比天然花岗石便宜很多，但比水泥制品要贵。不过我觉得机会很大。水泥行业能耗很高、碳排放也很高，我们的产品里也要添加一小部分水泥起到黏合剂的作用，我们希望找到“平替”配方。

　　目前为止，市场上还没有出现同一赛道的竞争者，我们欢迎竞争，只有竞争这个行业才会繁荣。

　　问：听上去，你们是在做一件全世界没人做过的事。这样的事是机会更大还是风险更大？

　　答：可能温州人的基因里就有一种“敢为天下先”的性格。我父亲以前就说，你去做一个成熟行业、投资一个成熟行业，就是跟人拼杀“红海”。我们最好是去做一些刚开始没人做的冷门赛道，从一件事还很微小、初级的时候就投入其中。

　　从商业逻辑来说，任何行业一定会有“先驱”，经历爬坡、厮杀，趋于稳定。我们唯一要做的是始终保持领先，不断优化技术、产品、管理、商业模式等。只要我的“早餐店”品类越来越多、性价比更高，机会就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