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故宫博物院的“典则:唐宋书画展”迎来又一波观展热潮。
历经两年多筹备的此次大展共展出书画文物107件,其中有24件为近30年来首次展出,另有部分晋唐写经、五代寺观壁画此前亦较少面世。展览分为两期,第一期主题为唐、五代书画,第二期主题为两宋书画,展期至11月1日结束。
这场展览有多火爆?记者观展当天,早上7点抵达故宫午门口时,已有近200人来排队。排在首位的观众陈先生,凌晨3点10分就已抵达午门。尽管等候许久,但他表示:“能现场看到那些沉淀千年的笔墨精华,几个小时的等待很值。”

早上7点左右在故宫午门口排队的观众。 记者 沈听雨 摄
按照安保指引,记者排到第四队。队伍里,有人坐在自己带的小马扎上小憩,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还有人捧着早点边吃边搜索观展攻略……随时间推进,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很快第五队、第六队也陆续排满。
这是故宫博物院为“典则:唐宋书画展”专门制定的规则——前期在线上约到参观名额后,观众当天需按照抵达故宫午门的时间依次排队入场。工作人员按照50人一批组织排队,前150名在早上8点左右可以直接在文华殿门口继续等候,后面的观众按队伍顺序领取标有时间段的号码牌,再根据上面标注的时间段返回文华殿排队入场。

现场发放的队列凭证。 记者 沈听雨 摄
粗略估算,从抵达故宫门口到看完展览离开,观众至少要花费7个小时。漫长等候之下,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千里奔赴展厅?透过近年各地博物馆举办的重磅书画展,又能窥见大众文化需求怎样的转变?记者和文博专家展开对话。
何为典则:笔墨有法,文脉不绝
步入展厅,开篇作品便围绕“二王”书法铺陈——唐代褚遂良的《行书临王羲之兰亭序帖》卷忠实原作章法,是传世名作《兰亭序》的重要摹本之一。紧随其后相传为王献之所书的《行书东山松帖》,是一件信札残件,内容涉及运送东山松及安抚仆人等家事,通篇笔墨鲜活灵动。
几乎每一位观众都会在这两件作品前驻足许久。特地从杭州赶来看展的郑函琪说:“上一次看到褚遂良临摹的《兰亭序》卷,还是十多年前故宫 ‘历代书画展’,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推动书法从质朴古拙向风流妍媚的转型,在中国书法史上确立了审美典范,太值得好好看了!”

唐代褚遂良的《行书摹东晋王羲之兰亭序帖》卷展品,图源故宫博物院
将两件“二王”相关书法置于展厅开篇,点明父子二人在中国书法史上确立的典则作用。其后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杜牧、米芾、陆游等唐宋名家的作品依次出场,系统呈现中国书法笔墨技法的传承流变,也映照出不同时代的思想风貌与人文精神。这正是本次展览定名“典则:唐宋书画展”的深意。
“从师约法曰典,可以传授曰则。”所谓“典则”,并非僵化的笔墨程式,而是古人师法造化积淀而成的审美与创作体系。讲究崇法守矩,又贵在因时出新的中国传统书画,正是靠这套可传授、可演化的典则,才让千年文脉赓续不绝。
“魏晋是书画典则萌发的起点,历经五代至唐宋,这套艺术范式逐渐走向成熟。”故宫博物院书画部研究馆员、展览策展人王中旭介绍,此次展览据此布展,设置了“东晋南北朝:典则初立”“隋唐:法度恢弘”“五代:承唐启宋”“北宋:诸家鼎峙”“南宋:南渡新韵”五个单元,按照书法和绘画两大体系,串联起自魏晋南北朝至唐宋书画的发展脉络。

本次展览的一大巧思,在于打破了单幅卷轴孤立陈列的传统。如策展团队把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宋摹本)和山西大同北魏司马金龙墓出土的漆画屏风、河南邓县(今邓州市)学庄村画像砖墓出土的南朝画像砖放在同一个观展序列。
东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是高古游丝描的代表作,指线条细劲绵长如春蚕吐丝,人物衣纹线条紧劲绵长,山石空勾无皴,图中人物身形远大于山峦,尽显魏晋时期绘画风貌,也奠定了中国早期人物画的笔墨范式。
随后的漆画屏风从上往下依次绘有虞二妃、周室三母、鲁师春姜和班姬辞辇的故事,均为列女题材。图中人物衣纹连绵悠长,与顾恺之的用笔特征相符,为高古游丝描在东晋至南北朝前期的流行提供了出土实证。再看南朝画像砖,此次展出的孝子故事砖和飞仙画像砖皆构图饱满、人物体态修长、线条婉转流畅,同样尽显高古游丝描的艺术特点。



一件传世摹本、一件出自墓葬、一件来自民间砖室,相隔数百里、数百年,却都被同一种笔墨语言所牵引。王中旭解释:“这是本次展览划分的两个层次,从能明确称为典则典范的作品到受这些经典作品影响衍生出的一批优秀作品,两者并置能让观众更直观看到中国书画的传承路径,看到典则范式在民间传播、落地生长的真实面貌。”
品鉴丹青:星河璀璨,各有所感
提到唐宋书画,大众最先想到的往往是《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等明星作品。
但这次策展思路与2017年“千里江山展”的“众星拱月”模式相反,着力呈现构成唐宋艺术典范的“璀璨星河”,既有耀眼明星,也有璀璨伴星,彼此交相辉映成星河。
传为阎立本所作《步辇图》的宋摹本,是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的纪实历史人物画,画卷描绘了唐太宗李世民接见吐蕃使臣禄东赞的场景,以人物排布凸显尊卑礼治,人物身份与精神气质被精准捕捉;

传为阎立本所作《步辇图》宋摹本局部,图源故宫博物院
《行书张好好诗》卷是晚唐诗人杜牧的唯一传世书法真迹,卷中笔法劲健、顿挫分明,既有晋人潇洒飘逸的气韵,又具唐人雄健端稳的法度,兼具艺术、文学与史料价值;

杜牧的《行书张好好诗》卷局部,图源故宫博物院
《江山放牧图》是北宋江南画家祁序留存至今的唯一作品,整幅画卷层层展开,近处牧童骑牛而行,中段水牛或临水而倚或低头吃草,左侧远处江岸蜿蜒,还有荷锄归家的农夫行于岸边,呈现出江南水乡平远疏朗的景致……
王中旭说,这次借着唐宋书画展主题,把这些受典则影响的书画拿出来,希望观众用眼观看、用心体会,去欣赏作品本身的美。
中国美术学院博士生、美术史研究者胡志弘,也推荐了三件值得观摩的作品——
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以青绿重着色描绘春日暖阳贵族踏青游春的闲适景致。“这是公认的存世卷轴画中最早的山水画。”他说,画卷中山水不再是人物的附庸,反映了早期独立山水的面貌,因此弥足珍贵。

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局部。 图源故宫博物院
五代卫贤的《高士图》,距上一次展出已有18年,是公认为数不多的五代绘画真迹。胡志弘说,看《高士图》,首先看画中“举案齐眉”的故事,卫贤把梁鸿和孟光画得很小,两人融于山水之中,更凸显隐士不慕浮华、坚守本心的风骨。其次可看楼阁的精细刻画,这是目前存世最早的卷轴画中的界画,融山水、人物、界画于一体,值得细细品味。
《阆苑女仙图》是五代阮郜唯一传世作品,也是一幅构图新奇、人物众多的巧妙巨制。画中,阮郜用青绿色描绘海中仙境,以繁密的衣纹线条表现仙女的衣袂飘飘,画风自成一体,体现出五代时期人物画的丰富性。
“展览中有些作品对普通观众来说或许并不知名,但大家不必被专业知识束缚。”胡志弘表示,晋唐的风度、两宋的意趣,本身就有着跨越时代的感染力。配合展厅文字注解,每个人都可以自行去想象它们为何能成为经典——不必深究笔墨源流、师承脉络,只需站在书画作品前,看线条流转、山水铺展、人物顾盼,经典的意义便会在这样的凝视中慢慢浮现。
文博潮起:千年雅韵,今朝共鉴
从文华殿的展厅出来后,资深书画爱好者陈琳感慨良多。她看展十多年时间,有一个明显感受:这些年,大众对重磅展览的热情日渐高涨,随之而来的是预约难、排队长、“人从众”等现象。
她还记得,2015年故宫博物院推出“石渠宝笈特展”,催生了名噪一时的“故宫跑”现象——展厅开门瞬间观众立刻百米冲刺,只为了抢得一个靠近《清明上河图》的绝佳位置。
此次“典则:唐宋书画展”开展头几天,也再现了“故宫跑”。经历混乱后,故宫博物院根据观众反馈实时调整,才形成了目前较为令人满意的“分组建队、提前安检、有序入场”方案。陈琳说:“现在从‘故宫跑’变成‘运动会入场式’,虽然等待时间依然不短,但至少不用早起冲刺了。”

在文华殿门口有序排队等候入场观展的观众。 记者 沈听雨 摄
在胡志弘看来,大众书画热以及文博热也是一个逐渐升温的过程。2002年,上海博物馆联合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举办“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共展出72件晋唐宋元国宝级书画真迹。那时观众仍以专业人士和资深爱好者为主。直到2015年的“石渠宝笈特展”引发“故宫跑”,才证明大众真正开始关注中国古代书画。2017年故宫博物院推出的“千里江山——历代青绿山水画特展”,更因《千里江山图》的巨大影响力,开始实行发号分时参观。
“越来越多人愿意了解中国书画以及历史文物是好事。”胡志弘说,排长队、冲刺跑,都折射出大众对高品质文化生活的井喷式需求。如果因势利导,这份热情,都将转化成为对传统文化长期而执着的热爱。
当大众排队看展成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时,文博机构该如何应对?
一个不得不正视的残酷现实是:顶级书画存世孤品居多,历经千年岁月,所用的宣纸、绢帛等材质早已脆弱不堪,对光线、温湿度乃至空气污染物都极端敏感。正因如此,书画展出条件极为严苛,一次公开亮相往往不能超过一个月,此后便需要休眠养护三年乃至更长时间。一件国宝,一生能与你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文物巨大的吸引力遇上有限的展出窗口,带来超强的人流。这对博物馆的策展智慧、现场服务都是巨大考验。面对可预判的观展高峰,展馆能否提前谋划,提升观展体验?如设计更优动线,针对老年群体开辟相应预约通道等。
胡志弘坦言,国内各大博物馆都在努力适应这种热潮,并根据观众反馈及时调整方案。但如何在文物保护安全和观众体验之间寻求平衡,仍将是文博机构长期面临的课题。
传统文化具有直抵人心的力量,千年笔墨,始终吸引当代人奔赴。但文物之约,本不必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博物馆要以精细化运营承接大众的文化热情;观众也可跳出打卡式观展,把单次大排长队,转化为长久的美育积累。当博物馆的用心遇见观众的静心,跨越千年的文脉相逢,方能从容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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