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路车上观潮

　　狮子山脚下的老袁浦路

　　现在的九溪车站

　　良户车站的站牌

　　18路车是九溪开往袁浦的一条郊区线路，早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就开通了。它承载了许多袁浦人走出泗乡，走向杭城，甚至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袁浦人有句名言：“杭州铜钿杭州用，炕(藏)过六和塔是烂虫”，袁浦人赚杭州城的钞票，靠的就是18路公交车。

　　打我记事起，18路公交车就已经行驶在袁浦路上。蹒跚学步的小伙伴，经常聚集在村口马路边远远地观望着或红或蓝的18路车的到来。那红色或蓝色，在两三公里外就看得到。18路车开过后，一股淡淡的汽油香弥漫在空气中。现在叫尾气污染，小时候闻着确实香。那时，我们心中就盼望着能乘上18路车，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我最盼望的就是去大诸桥姨妈家拜年，能乘18路车，大人带着还能免票乘坐。

　　袁浦人赚杭州城的钞票，靠的就是18路车。许多袁浦人做了泥水、木匠，组建运输队运木板等各种杂物，后来还专门运起了土方和黄沙，省一级建筑企业三丰建设集团(前身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袁浦修建队)就是在那时候起的家,他们掘到了第一桶金。转塘修建队(后来的西湖二建公司)、周浦修建队(后来的西湖五建公司)，都有省市区所属的企业和单位存在，并且有众多的矿山要开发，建筑业务基本被本地修建队垄断。除袁浦中学、袁浦卫生院和袁浦供销社等人民公社必配的单位外，袁浦公社无任何一家省市区所属的企业和单位存在，袁浦人除了田就是水，全靠乘坐18路车外出打工赚钱。

　　❶ 18路车成了一辆新闻车、信息车和故事车，成了发家致富传授经验的车

　　18路车每天最早两班是在袁浦过夜的，冬天里，六点钟，18路车就准备发车了。早起的人们早已候在袁浦车站和黄沙桥等沿线车站，人声喧闹中，迎着晨曦，头班车奔向市中心龙翔桥。每隔半小时就有一班18路车，早晚高峰期密度还要大，一天有二十多班车，早晚两头，进城出城挤得要命，中间比较空些。

　　进城早高峰时的18路车，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对于那个年代的乘客来说，记忆尤其深刻。许多乘客因为手持月票，经常在良户、光明、兰溪口坐“回头车”，坐“回头车”既不耽误时间，还能顺利上车抢到座位。18路车到了横沙桥和末站袁浦车站，等于是“野鬼抢馊饭”，“铁道游击队”，里面是人贴人、肉贴肉，连汽车发动机上也坐满了人。

　　良户车站是个大站，它集中了转塘公社浮山良户，袁浦公社七一红旗，周浦公社板桥桑园地等大队的乘客。每天一早，车站上人头攒动，焦急地等待18路车来临。可惜的是等来的18路车已塞得满满的，泗乡人说“18路车是橡皮车，塞塞总能进”。鉴于良户车站的情况，市公交公司后来专门征地，设立了18路车良户掉头班，基本解决了良户车站的“乘车难”困境。

　　晚高峰回袁浦的18路车与早高峰状况一样，九溪车站边挤满了人，连续不断的4路车送来了众多的泗乡人。大家争着上车抢座位、抢站位，还有人直接从车窗爬入，直到塞满为止。有时，售票员无法上车，只能从驾驶员的门上车，坐在发动机上，或者干脆就不上车了，“无人售票车”直接出发。坐在售票员位置上的乘客担起了临时售票员的责任，呼叫站名，专门负责开启关闭车门，梵村站几乎无人下车，大诸桥才有零星乘客下车。

　　每天早晚高峰坐18路车的往往是同一批人，大家相互之间都比较熟悉。车上每天讲着泗乡方言，交流着各种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得到的信息、听到的故事和其他地方的一些新闻。相互之间交流着赚钱的方法，提供业务信息，相互合作，共同发财。18路车成了一辆新闻车、信息车和故事车，成了发家致富传授经验的车。

　　❷ 18路车有三勿开，停运时苦了城里来的职工了，他们要起早步行和骑车上班了

　　18路车有三勿开，一勿开是初夏晒麦时勿开，整条袁浦路晒满了麦子、油菜和蚕豆，18路车就停开几天，叫做“麦休”。二勿开是冬天下大雪，冰天雪地时勿开，等到铁链都不能防滑时，汽车翻越不了高高的牛坊岭和蜈蚣山岭，为确保安全，停运几天。三是有大雾就停运。18路车停运时苦了城里来的袁浦中学老师、袁浦卫生院医生和袁浦供销社的职工了，他们要起早步行和骑车上班了。遇到这种情况，家住城里的袁浦中学老校长汪景岗老师，一早就等在白茅湖校门口迎接师生的到来，人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床，怎么来的。

　　18路车的售票员、驾驶员的生活也是比较艰苦的，轮到头二班车要在袁浦机电站过夜。那时逃票的人很多，好在18路车没有经济考核，吃大锅饭。成人月票每月六元，学生月票每月三元，全市市内公交随便乘，郊县的线路不能使用，像去富阳的14路车、去临平的9路车、去萧山的15路车等等都不能使用杭州市内公交月票。袁浦车站至九溪车站票价为两角一分，两角一分钱还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很多人逃票。市交公司经常来查票，查到补票或罚款。

　　在1980年前，珊瑚沙水库还没有建造完毕，江边的抗咸工程马路还正在修建当中。18路车从九溪起点站出发，必须从九溪大香樟树的北面开上五云山脚九龙头的山岭，直到钱江果园站为止，五云山脚的公路还在，可惜玫瑰园的那一段已经被杭州最高档的别墅区征用了。每逢初三十八，那时的18路车上都能看到钱塘江的大潮，大潮直扑山脚，气势磅礴，江中萧山人的打鱼船在潮水中如一片树叶，一会儿就看不到，过一会儿，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这真的是钱塘江弄潮儿的水平。有几年，傍晚的江边，渔火点点，那是萧山人在江中抓鳗苗，据说能卖个好价钱。现在乘坐308路车(原18路车经过的路段)还能在珊瑚沙水库这里看见巨大的回头潮。

　　❸ 18路车这些站的前世今生

　　18路车往西开就是珊瑚沙车站了，也就是牛坊岭车站了。那时的牛坊岭非常的陡，坡非常的长，泗乡人拉车挑担进城，最怕的就是牛坊岭。这是我们泗乡人进城的必经之路，拉车一定要走S型，弯曲前进，钢丝车才不会后退。或者是同伴们相互帮忙，一辆车一辆车的帮忙推到岭上。那时候的泗乡人做好事的很多，看到上岭拉重车的，行走的路人，也有许多会来帮忙推一把。乘坐18路车，就少有这个麻烦了，虽然上岭速度慢，但也不会滑坡。遇到下大雪，牛坊岭就成了18路车迈不过的一个最大的坎，大家推车，路上撒盐和垫草包，甚至在三十年前，还给汽车轮子装上防滑的铁链条。牛坊岭车站边有一棵大香樟树，树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军分区农场往此走”，并画了一个箭头。香樟树的对面、路的北面立着一块大大的牌子，上面用中英文两种文字写了一句警告语“外国人未经许可不得进入”，我估计牛坊岭东北面的梅家坞村经常有外国人来访问，因为梅家坞是周总理经常陪同外宾来访的地方，立块牌子防止外国人未经许可翻过牛坊岭。

　　经过几十年多次施工，牛坊岭的坡度大大下降了，现在的牛坊岭边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城了。宋城建于1993年，成为之江度假区引进的第一个旅游项目，而且开发得非常成功，宋城演艺多年前已经在主板上市，成功的模式已经复制到海南、丽江等地，反响和效果很好。

　　牛坊岭的西边陡坡下，有一排石人石马华表，据大诸桥的朋友讲，传说，那是宋朝潘仁美的墓道，后来还有许多盗墓贼光顾，听说是来寻找潘仁美的金头的。我们乘坐18路车看到的是一大间牛棚，牛拴在石人石马上，我还跟着大诸桥的表哥，爬上去骑过石马。现在早已看不到这一些了，不知这些石人石马去了哪里。

　　乘18路再往西，就是大诸桥车站了，打我懂事起，就乘坐18路车来大诸桥姨妈家拜年，在18路车上能远远地看到古老的大诸桥屹立在龙门溪上。考证大诸桥由来，它又叫大朱桥，就是当年朱青的担柴路，还叫万年桥，那是明末泗乡四大才子之首午山村的葛寅亮(浙江乡试解元，会试殿试进士，户部侍郎)父子出资修建的。大诸桥曾经屡建屡毁，后来请云栖寺莲池法师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经，才镇住了钱塘江潮神。这是泗乡保留的最完整、历史最悠久的一座古桥，坐18路车经常看到它。

　　大诸桥西面的车站是午山车站，也就是杭州船舶工业学校车站，这是泗乡辖区内级别最高的单位，也是泗乡面积最大的单位之一，别名叫445厂，我有十几个同学是船校的职工子女，我后来所教的学生也有许多来自船校。那里的孩子绝大部分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上18路车，大家都知道他们是船校的。现在的船校改名叫浙江工业大学之江校区了。

　　❹ 故事：最有名的是一条广告语，有点惊世骇俗

　　我在上泗中学上过三年高中，后来又回上泗中学当了十三年的化学老师，其间还做了几年校长，并在上泗中学成家立业，对上泗中学所在的凌家桥和18路车有特殊的感情。

　　凌家桥车站是建在我的一位学生家的围墙外的。因为这里是当年全上泗地区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八十年代的时候，车站边的广告语也比较多，如“右龙山扣蛇”， 把石字写出头了；“河南校泵”，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地点在哪里，是河南省还是哪条河的南面。最有名的是一条广告语，有点惊世骇俗，“双流郑家畈，有大白公猪一头，欢迎同志们前来交配!”上泗中学的老师们每天在这里坐车，感觉颇不自在，认为此广告语有很大缺陷，应该修改一下。后来经过广大教师的认真研究，提议把“同志们”改成“母猪同志们”，有一好事老师直接拿红粉笔改在了墙上。双流郑家畈就在中国美院的南面，经过了解，这句广告语是出自我一个交警学生的小爷爷之手，他家养了一头公猪，专门为广大的母猪们提供播种服务，并且是有偿服务。

　　凌家桥是风水宝地，传说中这里“狮象关门，龙尾把尾”，要出皇帝，可惜太白金星在桥上桥下连喊三天“凌家桥人当皇帝去勿去?”无一人理睬。第四天改喊“凌家桥人挑石灰去勿去?”，众多的男人应着，“等等我，脚叉(草鞋的谐音)穿穿好”。太白金星回天庭报告，这里的人只配烧石灰，不配当皇帝，后来凌家桥人就没有当过皇帝，祖祖辈辈烧起了石灰。

　　从九溪至凌家桥，18路车开过的道路，就是原来吴越国国王钱镠所修建的钱塘大堤的南端所在，也就是钱塘县所在的那一段，这是真正的“钱塘”，前几年象山农居点建设还挖出了古海塘。在吴越国和南宋时期，这里还曾经是国家水师的主要训练场所，与岳飞同时代的抗金名将韩世忠的爱人梁红玉，就率领水师在此训练，后来在长江大败金兵，留下了一世美名。

　　良户车站是18路车一个最大的站头，浮山良户人经常颇为骄傲地说“跑遍天下，不如伢浮山脚下”，好像杭州城里人说“跑遍天下，不如城隍山脚下”一样。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18路车又成为了泗乡的人才运输车。袁浦中学、上泗中学办学水平越来越高，我们培养出了许多大学生和中专生，每年都有几百个学生跳了农门，无论他们在学校学习，还是在单位工作，那时都还没有私家车，每到星期六下午就有许多泗乡学子回家，星期天下午又忙着回城。他们是我们泗乡享誉杭城的三多：“教师多，警察多，护士多”。

　　❺ 发生在18路车上的恋爱故事

　　18路车上也发生过许多恋爱故事，来自不同学校的学生，来自不同单位的泗乡人，因为进城和回家，在一起等车，一起乘车，在一起避雨。男孩子经意不经意的一次让座，都会给女孩子留下很好印象，播下爱情的种子，有意无意地在同一时间回家，坐同一辆18路车回家，泗乡学子之间的爱情故事往往就是这样发生的。前几天，我的两位同学还在聊他们的恋爱史，就是发生在兰溪口村车站边，他们最害怕被女孩父亲看到，还装作不认识。

　　18路车上让座的故事中还有一则好人得好报的故事。我一朋友，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回袁浦老家，拼着吃奶的力气抢到了座位，刚坐下不久，汽车就要启动发车，车下上来三位男性乘客，年轻一点的一位搀扶着年长的，年长的好像生病刚痊愈出院，年纪大概在七十岁左右，还有一位年龄五十不到，手中拎着一只网线袋，网线袋里装着脸盆、毛巾和薄被。我朋友见到此场景，马上站起来主动让座，并帮着拎东西，老人颇为感激。其实，公交车让座是公民基本的美德，也没有大惊小怪的。无巧不成书，我朋友后来找对象，怀着忐忑的心情，第一次上门接受考验的时候，突然发觉女方的父亲和爷爷就是那天他让座的两位，对方也认出了他。一场紧张的考试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完成了任务，这好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好的。

　　我昨天去梅家坞村专门采访了原来市交公司转塘片区负责人翁牛儿队长。已年近古稀翁队长有许多感叹，那时的18路道路狭窄行车难，每次两车交会都是对驾驶员的一次考验，对驾驶员的要求很高。城里人又不太了解泗乡的风俗，驾驶员和售票员经常与泗乡人发生冲突。后来翁队长他们受港人治港的启发，想出了泗乡人治泗乡的办法，大量地招本地人做驾驶员和售票员，这个问题得到基本解决。

　　❻ 现在的18路与泗乡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但每当看到18路汽车，都能勾起我的许多回忆

　　18路车在二十多年前把起点站搬到了转塘，延安路至转塘的公交车(含原来18路九溪至转塘段)改成308路了，转塘至袁浦改成318路了，后来连线路和名称都改了，原来的18路车就这样消失了。现在的318路是武林门至桐坞村，还跟泗乡有关系。现在的18路是景芳至六公园，与泗乡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每当看到18路汽车，都能勾起我的许多回忆。

　　虽然九溪至袁浦的18路车早已停运，但通往袁浦的公交线路越来越多了，村村通公交，与袁浦相关的公交也有十多路车了，袁浦直接开往市区的也有好几路。经过凌家桥车站的公交车也比原来多许多。但18路公交车在几代泗乡人中，特别是袁浦人的脑海里打下了深深的时代烙印，18路等于是公交车的代名词。现在遇到堵车时，还时常发牢骚说，还不如18路车时代。

　　其实，大部分泗乡人家都有了私家车，那是当年乘18路车时做梦也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