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姑蔑博物馆试开馆,展示了一个3000年前神秘的古国。
说它神秘,因为留下的记载极少,除了“姑蔑”二字,除了知道它在浙西一带,其他所知甚少。
近年来,衢江区云溪乡西周土墩墓群的考古发现了数以千计的文物,包括青铜器、玉玦、原始瓷器等,这个神秘的古国逐渐浮出水面。
什么是姑蔑?姑蔑在哪里?姑蔑有什么?带着众多疑问,我们来到玉玦造型的姑蔑博物馆寻找答案。

姑蔑博物馆。记者 林云龙摄
虚无缥缈的古国有了实证
“姑蔑”这个名字,在先秦文献中并不多见。
《国语·越语上》描绘越王勾践的疆域时这样写道:“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越国西边接壤姑蔑。
关于姑蔑的记载,大多像《国语》这样在记录其他事时偶然提及。有些能找到的记载,也让人颇为费解——
《春秋·隐公元年》记载:“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这里的“蔑”指鲁地姑蔑,在今山东泗水一带。为何南北各有一个“姑蔑”?它们是同一个族群迁徙所致,还是同名异地?姑蔑究竟是一个中原古国,还是江南百越?甚至出现了姑蔑是“由夏而夷,再由夷而夏”的解释,试图弥合这种矛盾。历史学家争论不休,始终缺少决定性的证据。

稀缺的史料,让姑蔑成了一个令人困惑的谜。20世纪70年代末,考古学家牟永抗在江山南区进行系统调查与试掘,首次为这片地区建立了从新石器时代到商周的文化序列。1982年至1983年,衢州市文管会在云溪乡西山村清理西山土墩墓,出土了13件原始青瓷和22件玉玦。在当时的考古学界,这已是相当重要的发现。
直到2017年秋天,衢江区云溪乡棠陵邵村,一位邵姓老人在山上发现一个盗洞,旁边散落着木炭。他文保意识强,立即向当地文保所报告,考古工作人员随即赶来。文物部门实地勘察后确认是处新发现的古墓,已遭盗扰,不得不进行抢救性发掘,这里正是后来被命名为庙山尖土墩墓的遗址。

孟姜三号墩是南方地区迄今发现的西周早期规模最大的土墩墓。记者 林云龙摄
庙山尖土墩墓封土残高3.4米,墓坑长14.3米,墓底平铺鹅卵石,墓室采用两面坡人字形木结构——这是国内已发现的年代最早的人字形墓室。随后,考古队对周边的孟姜村土墩墓群进行持续发掘。
“我们当时来的时候,接到的任务只是做简单的清理,估计半年就能结束工作。”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浙西考古工作站站长张森回忆。那是2019年,他入职第二年,接手了庙山尖周边其他土墩墓的发掘工作。
结果,越挖越大,一挖就是3年,今年已是张森在这片土地上考古的第8个年头。
孟姜一号墩再次发现人字形木椁,出土玉玦约200件,是西周时期出土玉玦最多的墓葬;孟姜三号墩则是南方地区迄今发现的西周早期规模最大的土墩墓,残留封土直径约70米。
2021年11月10日,在云溪土墩墓群考古成果专家座谈会上,专家们基本达成共识——衢州市衢江区西周土墩墓群极有可能是“姑蔑国”王陵,彻底改写了人们对姑蔑的认知。
文献中的“鲁地姑蔑”和“越地姑蔑”之争,在考古证据面前有了答案。金衢盆地展现的墓葬形制、丧葬习俗,全部指向一个土生土长的百越古国,与山东的“姑蔑”并非同一实体。
随着姑蔑博物馆开馆,大批文物首次亮相。在现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一级研究员,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中国考古学会原理事长王巍说:“姑蔑在文献中记载是很少的,考古完全填补了历史的空白。”他认为,这一发现填补了“浙江先秦史的空白”,是“西周考古的重大发现,百越考古的重要突破”,让原本虚无缥缈的姑蔑国得到了实证。
一个曾经只存在于只言片语中的古国,终于有了骨骼。

市民们在姑蔑博物馆参观。拍友 谢丹摄
姑蔑也遵循周礼
有了骨骼,还缺血肉。姑蔑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生活与生产、审美与悲欢,与三千年后的我们,究竟有着怎样的牵连?博物馆的展柜里,器物不语,但答案就在这里。
先来看一组“配饰”。展柜中陈列着大大小小近百件玉玦,最大的约掌心大小,最小的不过指甲盖。玉玦是一种环形带有缺口的玉器,考古学家发现,这些缺口是故意打磨而成的——明明有完整的玉环,但姑蔑人却青睐有缺口的玉玦。
这与良渚文化崇尚玉璧的“圆满”形成鲜明对比:良渚人追求完满的圆,比良渚晚了近2000年的姑蔑人却偏爱“残缺的美”。

这些玉玦的用途也十分多样,既可作耳环,也可组合起来串成一串佩戴在身上。它们的材质更是丰富——透闪石、绿松石、水晶、玉髓,说明姑蔑人已具备成熟的矿物辨识能力,且拥有远距离的贸易网络。科技考古检测显示,墓葬中的朱砂来自贵州,绿松石来自湖北。
最特别的一件玉玦,出土于一把青铜剑的剑鞘上。张森说,这可能是中国最早的“玉剑璏”,此前一般认为这种剑鞘上的饰件起源于春秋晚期。

游客在参观青铜车马件。林云龙摄
展厅里还展示了庙山尖土墩墓出土的两组共计8套的青铜车马器,对应四驾马车——“天子驾六,诸侯驾四”,这是诸侯级别的配置。发现时,它们分装两个箱子:一箱纹饰简朴,另一箱则纹饰华丽,含龙首形器、铜带扣等。张森有个有趣的解读:“可能一套是日常出行用的‘简配’,一套是重大场合用的‘高配’。就像现代人一样,平时开普通车,重要场合开好车。”
展柜里还有两把青铜剑,一把长36.2厘米,一把长43.4厘米,两把剑的纹饰极为繁密,尤其是长剑,兽面纹眼中镶嵌绿松石。它们可不是普通的兵器——出土于青铜马具旁,说明是王座驾上的佩剑,因此极可能就是姑蔑王所用。由于这两把青铜剑呈现出复杂的制作工艺,最初许多专家认为它们属于春秋战国时期。“后来我们用科技手段确认它们的年代是西周时期,证明当时的姑蔑已经有这样顶级的工艺和审美了,属于三千年前的‘顶配’了。”张森说。
墓葬中还出土了纺轮、网坠、石箭头,反映纺织与渔猎活动。有趣的是,一号墩中发现了孔雀石、朱砂原矿、烧骨粉以及小圆球等研磨用具——考古学家推测这可能与“断发文身”有关。文献记载越人有在身体上绘制色彩的行为,姑蔑国在墓中放置颜料,可能就是这种习俗的体现。

原始瓷。叶晓倩摄
展厅里,姑蔑人的日常器皿也让人感到亲切。展柜中陈列的各种原始瓷器:碗、豆、盘、罐、尊、杯、壶,大部分形状与现代的器皿用具极为相似,说明这些器物的形制几千年前就已定型,至今仍在使用。
原始瓷,正是中国瓷器的早期形态。它们以瓷土或瓷石为原料制胎,器表施一层透明石灰釉,经1100℃以上高温烧成的窑器。胎质坚硬致密,与陶器有着本质区别,但在原料处理、胎釉结合等方面尚存原始性。
通过这些原始瓷器,考古学家发现,姑蔑人开始有意识地学习中原的礼制。比如列鼎制度——中原地区以九鼎八簋为天子之制,诸侯则用七鼎六簋。姑蔑虽无青铜礼器,却用原始瓷的尊、壶模仿这一制度,大尊小尊、大壶小壶排成一列,数量有七件、六件不等——这表明“列器”的观念已经出现了。
可以说,姑蔑人以原始瓷器模仿中原青铜礼器的排列方式,开启了中国瓷质礼器的先河。
百越方国,融为华夏
剥开层层泥土,一个失落古国的轮廓逐渐清晰。它既非中原史官笔下的山东“姑蔑”,也非后世想象中蛮荒的化外之地。一系列考古发现与历史文献相互印证,表明这是一个有着独特气质和深远影响的百越方国。
实力如何?墓葬等级给出了最直观的答案。
姑蔑的墓葬规模处于同时期方国的较高水平——孟姜三号墩是南方迄今发现的西周早期规模最大的土墩墓,庙山尖土墩墓则是浙江西周中期规模最大的同类遗存之一。
正如王巍所评价:姑蔑国墓葬的形制规模,在西周时期江南及长江下游土墩墓中处于“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水平”,“当时的姑蔑国势力强盛,其文化发展亦形成了自身鲜明的特色”。

身份为何?文献与考古共同勾勒出它的演变轨迹。
《逸周书·王会解》记载姑蔑向周天子的一次朝贡:“成周之会……於越纳。姑妹珍。”意思是周成王大会诸侯时,“姑妹”进贡了“珍”。这里的“姑妹”,就是姑蔑。
《左传·哀公十三年》记载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越国伐吴,吴将王孙弥庸在战场上“见姑蔑之旗”,激愤出战。姑蔑的旗帜,赫然飘扬在吴越争霸的烽烟之中。《清华简·越公其事》也记载,勾践政治清明后,“东夷、西夷、古蔑、句吴四方之民”纷纷归附。
可见,西周时期的姑蔑是一个独立的百越方国,与中原周王朝保持朝贡与物资交流,同时保存着鲜明的本土葬俗与审美;到春秋晚期,它作为盟邦助越伐吴,最终融入越文化之中。王巍指出,这一系列发现“为我们理解‘多元一体’中华文明在长江下游地区的融入路径提供了关键实证”,“长江下游地区早在先秦时期便已深度融入中华文明体系”。

叶晓倩摄
遗产何在?姑蔑虽已融入历史洪流,却留下了影响深远的文明基因。
姑蔑的原始瓷器礼制化,开中国瓷质礼器先河;其土墩墓封土与人字形木椁结构,深刻影响了后世陵寝建制——秦始皇陵、汉茂陵的巨大封土,源头均可追溯至此;墓葬中出土的青铜短剑,其形制与铸造工艺汇入吴越剑系主流,对后世中国剑文化影响深远。
纵观姑蔑从西周到秦汉的历史轨迹:它曾以一个独立方国的姿态屹立于百越之地,以强盛的国力和鲜明的文化特色与中原互动,最终在时代洪流中完成了从“他者”到“我们”的融入。秦汉一统后,姑蔑故地设立太末县,隶属会稽郡。姑蔑族群经郡县化、移民与同化,至汉晋融入华夏主流。但它的文明基因从未消失。从万年文化、五千年文明到三千年西周王朝巩固,在衢州都能寻找到考古实证来支撑。
考古发现,不是问题的结束,而是探寻的开始。2020年至2024年,考古队在距离土墩墓群约5.5公里的石角山,发现了一座先秦古城遗址,令人惊讶的是,它的主体建造年代居然在新石器时代晚期。
如今,对这座“意外”早至史前的城址,勘探与研究仍在继续。现场负责人张森期待着,在石角山的核心区域,能最终发现属于西周时期的城市结构和文化层。那将是勾连“城”与“墓”、连接史前聚落与古国辉煌的关键拼图,从而真正拼合出姑蔑国从萌芽到鼎盛,最终汇入中华文明洪流的完整历程。
开馆仪式之后,王巍参观了姑蔑考古遗址公园后表示,姑蔑考古的意义还在于,让我们知道曾经在金衢盆地有一个政治势力,既跟周王朝有密切的联系,吸收了冶金技术等,也有自己丰富的文化内涵和独特性,后来先融入越,后融入秦,商周时期可以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形成的前奏。

江伟松 摄
走出博物馆,夕阳西下,江水汤汤。三千年前,姑蔑人在这里铸剑、烧瓷、佩玦、驾车。他们学习中原礼制,却保留着自己的葬俗;他们参与争霸的烽烟,又随历史的车轮融入华夏,成为书写中华文明“多点起源、多元一体”图景的浓重一笔。
姑蔑,虽在历史中黯淡,但那个古国,终于通过今人的努力,与我们相遇。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浙江在线"或电头为"浙江在线"的稿件,均为浙江在线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浙江在线",并保留"浙江在线"的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