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记取“棋圣”的五句话

　　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聂卫平，于1月14日夜在北京病逝，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棋局。他落子无悔、无畏无惧的一生，引发了许多人的怀念。

　　从被北大荒风雪磨砺过的知青，到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聂卫平以一股旋风之力，带动了中国的围棋热潮，滋养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斯人已矣，今天，我们就从他留下的五句话中，感受这位“棋圣”的赤子之心。

　　一、“中国人不管是什么人，都应该有一股气”

　　1985年8月27日，聂卫平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对战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经历一番“厮杀”，彼时作为中国队仅剩的主将，他没像平常一样穿西服，而是穿了一件印着“中国”字样的红色运动服。“我代表中国，我不能输！”最终，聂卫平执黑两目半战胜小林光一，这是中国棋手第一次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随后，聂卫平再胜加藤正夫、藤泽秀行，让中国队实现逆袭，成功夺冠。

　　那一年，聂卫平33岁，以一己之力让围棋运动迅速火遍全国，他也被国人视为偶像和时代英雄。此后，凭借十一连胜的辉煌战绩，他被授予“棋圣”称号。

　　奇迹的背后，是他那句豪言：“我落后没关系，我有这股要赶上去的气……10年不行20年，20年不行50年，50年不行100年，100年不行500年。我总有超过你的时候。”

　　这股气是什么？是在那个中国棋坛长期被日本压制的年代，聂卫平面对超一流棋手的孤勇；是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的情况下，仍“玩命”搏杀的血性；更是他后来在采访中反复强调的：“中国人不管是什么人，都应该有一股气。我干什么事我不干则已，一干我就不能落在人家后面。即便我暂时落后，我以后也要超过去。”

　　这话说得朴素，却很有分量。他也是真这么干的。从少年学棋到擂台赛巅峰，他相信，只要肯下功夫，中国人也能站在世界围棋的顶峰。也是这份“不认命”的执着，让他在那个年代，用一盘盘棋为无数人点燃了信心，振奋了民族士气。

　　二、“除了钻研棋艺，必须要把培养坚韧不拔的意志作为重要课题”

　　1969年，17岁的聂卫平离开北京，去了黑龙江嫩江县的山河农场。

　　北大荒的日子远比想象中艰难。秋天站在田里收豆子，别人一口气割上几千米，而聂卫平刚干一会儿就喘得厉害，常常累得直不起腰。有时候口渴想喝口水，也会被人冷眼相待。委屈、孤独、体力透支，成了日常。但他始终没有改变对围棋的热爱与追求。

　　有人说，北大荒严酷环境对一个人忍耐力和意志力的巨大磨砺，成了聂卫平后来在国际赛场上不惧身处悬崖之上的底气。

　　经历过艰苦的体力劳作，聂卫平更生出一股韧劲。在天高地阔的黑土地之上，这个曾经的少年沉淀出一种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的心性，最终化作了他棋中的“浑厚”与“气势”。

　　三、“每个人都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时候，但更多的是平静”

　　2013年，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的病房里，聂卫平静静地看着窗外。面对直肠癌的诊断，他反而有种超然的平静，并不回避衰老与病痛。

　　“如果要我讲很多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棋如人生’。”在聂卫平看来，一盘棋就是一次人生的沙盘推演：有布局的迷茫，有中盘的搏杀，也有收官的从容；人只能活一次，但棋可以反复体味，在失败中领悟，在复盘中成长。

　　抗癌成功后，聂卫平在一次访谈中这样总结：“每个人都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很平静的时候。”于他而言，擂台赛上“封圣”是“飞流直下”的壮怀激烈，经历年少时的种种磨砺以及与疾病长期抗争的岁月，则是复归平静后的“潺潺流水”。

　　晚年的聂卫平，推广围棋、培养后辈、经营生活。曾经的“聂旋风”，变成了从容的“聂老”。

　　四、“年轻的时候，我想做全世界最优秀的棋手，争取拿更多的冠军，而现在我想培养更多拿冠军的人”

　　20世纪90年代，聂卫平的棋手生涯逐渐步入后期，而中国围棋面临的局面却愈加复杂，竞争空前激烈。国内棋坛，则面临着“聂卫平时代”之后顶尖棋手青黄不接的隐忧。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聂卫平做出了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转型——从棋盘前的战士，转变为棋盘后的园丁。这也是一次主动的、战略性的退让与托举。

　　事实上，从出任国家围棋队总教练开始，聂卫平的目光便超越了自身的胜负。他将自己的智慧、经验和那股永不服输的“气”，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了下一代。

　　聂卫平最著名的弟子之一常昊，从小便被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当常昊在世界大赛中屡获亚军，陷入“六连亚”的苦闷时，是聂卫平陪他复盘，帮他疏导心结，最终见证了其爱徒的涅槃。

　　其实，周鹤洋、刘菁、王磊、古力、檀啸等一大批中国围棋的中坚力量，都曾得到聂卫平的悉心指点。他开创的“聂卫平围棋道场”，更是系统化、规模化地培养后备力量，先后走出了柯洁、辜梓豪、周睿羊等超过26位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以及近300位职业棋手。

　　在竞技领域，追求个人荣耀、凸显自我价值是人之常情，聂卫平却完成了从“棋圣”到“师者”的转身，这份愿意放下光环、为后辈铺路的情怀更显珍贵。

　　五、“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去做”

　　晚年的聂卫平，对中国围棋事业的思考更为深远。

　　在聂卫平看来，虽然中国围棋人口已超6000万，但要让围棋进一步走入日常生活，成为中小学的“必修课”而非兴趣点缀，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为此，他四处奔走呼吁。

　　那些被聂卫平倾注过心力的城市中，作为中国围棋文化发源地的衢州是绕不开的一站。聂卫平与衢州的缘分始于1993年，当时他专程前来观摩全国围棋锦标赛。此后的三十余年间，他多次造访，不仅出席“烂柯杯”等顶级赛事，更在烂柯山上与俞斌九段对弈。当全国首部围棋地方性法规《衢州市围棋发展振兴条例》出台时，聂卫平公开点赞：“衢州在有关围棋各方面的立法，追求的高度很高……走在了我们全中国的前列。”他敏锐地意识到，文化的长久传承需要法治的保障，并为这一开创性举措“拍手叫好”。

　　面对人工智能对围棋领域带来的颠覆性冲击，聂卫平展现了令人敬佩的开放心态与豁达胸襟。他曾坦言，在AlphaGo出现之初，自己也持有怀疑态度。但AI以绝对实力展示新境界后，他迅速转变观念，不仅鼓励年轻棋手利用AI训练，更说：“即便AI颠覆了很多围棋理论，AI围棋水平再高，最伟大的还是人。”

　　如今，聂卫平的人生棋局落下了最后一子。世间少了一位弈者，棋枰上多了一段传奇。其棋艺与精神始终激励着棋坛后辈奋勇前行。未来种种有不确定性又如何？不过以平常心下出“胜负手”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