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何必苛责“全红婵”们

　　近日，一段全红婵的访谈视频引发网友关注。视频里，全红婵几度哽咽，“很多人都说我特别胖、特别重，然后我就特别伤心。”她还希望，“不要再骂我了，然后不要骂我家里人，还有不要骂我朋友。”

　　这一幕，让人心疼，更让人深思。从“天才少女”“励志偶像”，到因发育期身体变化而受到群嘲与攻击，全红婵的遭遇并非个案。

　　在体育界、影视界乃至各个领域，许多人总热衷于“造神”，但偶像并不是“真神”，也会有状态起伏、成长焦虑和发展困境。这背后折射出的问题，值得我们冷静审视。

　　一

　　全红婵在东京奥运会上的惊艳一跳，让世界记住了她。年龄小、成绩好、家境贫寒，这些标签叠加，让她迅速被网友封为励志偶像。然而，当全红婵进入发育期，体重增加，舆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说她的身形变化是因为“训练懈怠”“不自律”，把状态波动解读为“江郎才尽”。部分曾将她捧上云端的人，转身就把她推入深渊。

　　竞技体育无疑是残酷的，运动员要独自面对身体变化、伤病困扰以及赛场失利。同为跳水运动员的高敏曾形容身体发育关，“就像走钢丝一样，走不好就会掉下去，甚至很容易陷入恶性循环”。

　　事实上，比竞技场对手更可怕的，是对“全红婵”们“非黑即白”的审判逻辑。这样的故事在体育圈总是反复上演。杨倩在东京奥运会上一枪射落首金后，她的小黄鸭发卡、珍珠美甲、母校清华的标签，都成为“完美偶像”的拼图。然而当她在后续赛事中状态起伏，舆论便开始转换风向指责她。

　　这种审判在影视界也非常普遍。演员的一句发言、一个表情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甚至演员排位也要被过度放大，时不时引发争议。比如，曾凭借作品积累起良好口碑的某位演员，却因一次普通的出国旅行，被编造“转移资产”“定居国外”的谣言，从“实力派演员”沦为部分人口中的“两面人”。直至法院判决落地，真相才得以澄清。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造神—毁神”的逻辑，正在向更多领域蔓延。有的网红企业家与自家产品深度绑定，产品争议往往会上升到对其个人的人格争议。“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一举成名后，全网关注他的奋斗故事，但他很清醒：“干活，上班，拒绝很多投资邀请。”

　　说到底，许多人爱的不是偶像本人，而是一个完美符号。

　　二

　　在流量冲刷的网络世界，多少人被捧上神坛，就有多少人可能跌落云端。表面是情绪狂欢，内里藏着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

　　“滤镜”太厚，遮蔽真实认知。很多时候，部分粉丝追捧的不是某个具体而真实的人，而是自己投射出去的情感和愿望。运动员的天赋异禀与少年传奇、影视演员的“电影脸”“高级脸”、歌手的天籁之声和创作能力，都因稀缺性成为精神“代餐”，被赋予坚韧、美丽、纯粹的符号意义。殊不知，从来没有人许诺过完美，是粉丝自己把“滤镜”加得太厚。一旦偶像表现出与符号化人设不符的真实一面，一些人就会产生被欺骗甚至被背叛的感觉。但背叛的从不是偶像，而是想象。

　　极化思维，陷入非黑即白怪圈。饭圈文化盛行，让许多人的表达越来越趋于极端化。偶像被捧上神坛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墨点”。比如，某部剧集口碑下滑，主演便从“演技派”沦为“资源咖”。非黑即白、非好即坏，没有中间地带，更没有包容空间。饭圈式评判常伪装成善意关怀，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实则是偏见的肆意蔓延。粉丝圈层对立，还会演化成人身攻击，甚至发展为对家人好友无端冒犯的网络暴力。

　　流量至上，挑刺成了热门生意。舆论场里，温和的欣赏无人问津，尖锐的挑刺却总能轻易收割关注。一些人深谙此道，专靠挑刺偶像、制造对立赚流量，把偶像的一点变化或瑕疵刻意放大、恶意解读，变成舆论谈资。比如，有的运动员发挥失常，他们就无视过往成绩，揪住失误大做文章，炮制出“江郎才尽”的争议。童星长大成人、少年偶像褪去青涩，本是正常成长轨迹，却被有些人断章取义制作成吐槽视频、嘲讽文案，成为爆款素材。当挑刺异化为一门生意，“全红婵”们又怎能不受伤？

漫画 图源：“中国记协”微信公众号

　　三

　　从全网追捧到“群嘲攻击”，有时候，舆论的转向就是来得如此之快。“全红婵”们的委屈，也提醒我们需要纠偏，让公共舆论场回归常识、回归理性。

　　成长不是线性的，是波动的。粉丝期待自己的偶像“一战成名”后可以持续辉煌，这本身就是很难实现的。运动员有年龄周期，艺术家有创作起伏，任何人都有高峰与低谷。真正的卓越，是在漫漫人生中不断挑战自我、突破自我，过程中有波动、调整甚至暂时后退，往往都是在所难免的。

　　就像老牌歌手发行新歌时，难免被拿来与其巅峰时期的经典作比较，会被吐槽不如老歌好听。诚然，很多偶像也会被自己曾经创造的“高峰”困住，但只要还在坚持输出、努力突破，何必苛责一定要次次完美？同样，我们不能要求自己永远停留在“高光时刻”，有高有低、有起有落才是人生常态。

　　舆论需要宽容度，不必人云亦云。网络时代保持独立思考很重要。面对舆论争议、社会热点，我们可以批评，但应对事不对人；也可以表达，但不能被情绪裹挟。发送评论前不妨先思考下，这是基于事实还是情绪，是建设性意见还是伤害性攻击？如此，有助于放大更多理性音量。

　　同时，平台也要有“引导者”的自觉，算法不应只懂流量，还应懂责任，对争议性内容减少“强推送”，对极端言论及时下架，在热点话题下主动呈现多元视角，营造风清气正的网络环境。

　　没有真正的完美主义，力求完美也允许不完美。追求完美是一种积极的状态，但真正的成熟，是欣赏成功也接纳平凡，是认清局限但依然努力向前。全红婵在很努力控制体重，这本身就是她追求完美的体现；控制过程中难免有波动，这是对不完美的接纳。不苛责是对偶像的宽容，也是对自我的和解。敢拼敢闯、会哭会笑的偶像更有“活人感”，也更打动人。只有营造平和、包容、理性、开放的社会氛围，“全红婵”们的成长与蜕变，才会更加健康从容。

　　19岁的全红婵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未来，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坎要过。我们完全可以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励志偶像，多一些理解和耐心。因为，允许不完美，本身也是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