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丨清明蚕事

　　“清明获种，谷雨担蚕。”每到清明时节，杭嘉湖平原便会漾起独有的春日盛景。一场场祈求蚕事丰稔的蚕花民俗，在水乡阡陌中鲜活上演，成为江南春天里动人的文化注脚。

　　蚕花，是簪在发间、插在蚕室的手工花，多以蚕茧、彩纸、丝绸扎制而成。在旧时江南，养蚕是一门精细的营生，蚕宝宝娇贵难养，全凭天时照料。蚕农们便把对丰收的祈愿、对生活的期许，都系在这朵小小的花上，盼一季风调雨顺，求一份吉祥如意。

　　南浔含山蚕花节、德清蚕花庙会、桐乡“清明轧蚕花”民俗会……这项历史悠久的民俗，至今仍在春日里热闹赓续。这朵开在江南水土里的蚕花，究竟藏着怎样的文化密码？

　　一

　　在古代农耕社会，养蚕是重要的生计来源。在杭嘉湖一带的蚕乡，蚕农们把桑蚕丰收的期盼系于蚕神庇佑。清明“轧蚕花”习俗便植根于这片土地上深沉的蚕神信仰。

　　蚕神，民间多唤作蚕花娘娘，来历众说纷纭，却都藏着江南人对蚕桑的敬畏。嫘祖始蚕、西施送蚕花、马头娘神话，一个个传说在水乡烟火里口耳相传。

　　其中，马头娘是杭嘉湖平原最受信奉的蚕神之一。清光绪年间《嘉兴府志》载：“马头娘，今佛寺中亦有塑像，妇饰而乘马，称马鸣王菩萨，乡人多拜之”。时至今日，嘉兴等地的蚕乡，仍流传着“马鸣王菩萨到府来，到你府上看好蚕”的歌谣。

　　每到清明时节，蚕农们便开始忙碌起来。此时蚕种初孵，蚕事启幕，人们会举行隆重的庙会祭祀蚕神，摆上丰盛的供品，唱起婉转的“蚕花戏”，祈愿蚕宝宝无病无灾，一年蚕事顺遂。

　　这份祈愿，最热闹的表达便是“轧蚕花”，尤以南浔含山“轧蚕花”最负盛名。“轧”意为“挤”，到了清明，养蚕姑娘盛装打扮，发间簪上蚕花巡游祈福，蚕农们也都齐聚含山，游山、轧花。

　　清代沈焯笔下“吾乡清明俨成案，士女竞游山塘畔”，写尽了当年盛会的繁华；茅盾先生笔下的“香市”被称作“农村的‘狂欢节’”，蚕农们趁“蚕忙”未至，祈神赐福、赏春娱乐，在春日热闹里，为一年辛劳攒足底气。

　　为了祈求蚕桑丰收，德清一带还会举行扫蚕花地仪式。如今，蚕桑习俗（扫蚕花地）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兴旺千年的蚕事，不仅造就了湖丝“衣被天下”的传奇，更化作江南文化中的温润意象，代代相传。

　　4月4日，乌镇“好好生活节”盛大启幕，以蚕桑文化与春日美学为核心，推出蚕花盛会 图源：潮新闻客户端

　　二

　　千年蚕事烟火，孕育出轧蚕花、戴蚕花、撒蚕花、扫蚕花地等多彩民俗，那朵小小的蚕花，早已跳出祈福的初衷，成为江南人精神与情感的寄托。

　　它藏着对生活的美好期许。每到蚕月，蚕农把蚕花插在门楣、蚕架上，求蚕事顺意、日子红火；婚嫁之时，也有不少与蚕花有关的习俗，有着祈求祥瑞的寓意。这份期许，早已超越桑蚕丰歉，成为刻进日常的精神慰藉。

　　它载着世代相传的乡土记忆。养蚕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营生，蚕宝宝是出了名的娇气，需要适宜的温度和湿度，从蚁蚕到吐丝结茧，容不得半点差池。这份靠天吃饭的忐忑，最终都化作了对蚕花的寄托。蚕期前后，蚕农们会唱《马鸣王》蚕歌、扫蚕花地，用代代相传的仪式，祈求蚕宝宝平安上蔟、顺利吐丝；蚕室里，悬挂用蚕茧扎制的蚕花，仿佛只要这朵花在，便能护得一室蚕宝宝平安长大。这些仪式与讲究，形成了蚕乡人独特的文化标识与身份认同。

　　它裹着江南春日的浪漫喜气。相传每到清明，蚕花娘娘便会化作村姑降临含山，撒下蚕花喜气，只要有谁脚踏含山地，就能沾上这份喜气。于是清明的含山上下，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把蚕花簪在发髻、别在衣襟、挂在胸前，人潮里挤一挤、轧一轧，讨的是彩头，沾的是喜气。

　　三

　　如今，传统养蚕人家日渐减少，可清明的蚕花盛会，却一年更比一年热闹。热闹背后，一个问题愈发清晰：当传统民俗失去赖以生存的农耕土壤，蚕文化该如何守住根与魂？

　　传承的根本，在于守住根脉。文化底蕴与历史传承，是民俗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如今的含山蚕花节，依旧把祭拜蚕神作为重要环节，迎神、献祭、读祝文、谢神、送神，只为留住蚕乡人的集体记忆。这种“守正”的智慧，在其他民俗活动中同样可见，比如景宁畲族自治县的乡民们依旧保留着“三月三”做乌饭、吃乌饭、对歌的传统习俗。

　　破圈的关键，在于拥抱时代。“非遗热”“民俗热”的背后，是人们对传统文化的强烈认同。民俗要实现与游客的双向奔赴，核心不是把文化硬塞给他们，而是让他们“反客为主”，在沉浸式体验中读懂文化的魅力。比如，南浔善琏公开招募“蚕花姑娘”，让普通人也能成为民俗巡游的主角，沉浸式感受蚕花盛会的热闹；又如，围绕良渚文化，当地已开发600余款文创“谷子”，让古老文化与当代消费碰撞出“火花”。可见，传统民俗的破圈，需要找到传统文化与当代表达的“最大公约数”。

　　长久的生命，在于融入日常。很多地方的民俗盛会，都逃不开“闹一阵、冷一年”的困境，根源便在于民俗脱离了日常，成了一年一度的限定表演。民俗要走得长远，就不能只活在盛大的庙会里，更要融在日常生活里。比如有的地方把二十四节气融入农耕研学，让古老的智慧成为亲子教育的鲜活教材；有的地方将川剧变脸、皮影戏常态化展演，让非遗从节庆限定变成日常可见。南浔含山也未止步于蚕花节的流量，以千年蚕桑文化为内核，打造主题民宿、开展相关研学活动等，把“流量”变成“留量”。

　　总之，传统民俗的传承与创新，从来不是把老物件原封不动地供起来，也不是为了迎合流量而肆意解构，而是守正创新，让千年文化内核找到新的时代表达。

　　这个清明，欢迎您来江南，轧一朵蚕花，沾一身喜气，赴一场春日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