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丨给曹操送布洛芬，治的不是头痛

　　刚过去的清明，“曹操墓前全是布洛芬”火上热搜。史料记载，曹操常年受偏头痛困扰。许多年轻人带药祭拜，是怕这位“老病号”在另一个世界还疼着。

　　如此给曹操“花式扫墓”，不仅不是第一年，也不止清明这几天。近些年来，年轻人早就“扫”得乐此不疲，让人会心一笑之余，更添几分深思。

　　一

　　给李白带酒、给霍去病送巧克力、给蔡伦放抽纸，年轻人给古人扫墓，范围越来越广，形式越来越多。

　　若要追根溯源，“花式扫墓”的标志性事件发生在2023年。这一年，曹操墓前的一盒布洛芬和一张手写便条“倘彼时有药如此，能否轻松一二”意外出圈，这种充满反差感与共情力的行为迅速引发模仿，逐渐成为一种不容忽视的文化现象。

　　有网友发帖：“作为偏头痛患者，曹操啊，一千多年以后，我懂你了。质疑老曹！理解老曹！成为老曹！”现代年轻人把自己的苦闷，投射到曹操等人的身上，这不仅是“滚烫的共情”，还是一种“情感代偿”。

　　现代社会，房价、职场、健康、未来……每一样都可能是“偏头痛”的诱因。当他们在曹操墓前放下布洛芬时，何尝不是在安抚自己的焦虑？正如一位网友所说：“要是当时有了布洛芬，你就不会头疼了”，这句话既说给曹操，也说给自己。他们给古人送止痛药，也是在寻找自己的良药。

　　“今月曾经照古人。”他们在祭扫凭吊间与千年之前的曹操产生联结，在回望历史的同时也在自我疗愈：个人的烦恼从不孤独，一千八百年前，便有人体味过同样的心绪。

　　仔细观察，现代年轻人“花式扫墓”的对象，主要是历史上那些具有强烈人格魅力、悲剧色彩或文化符号意义的历史人物。有的是“填满意难平”，比如用从成都到西安的高铁票，告慰诸葛亮“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遗愿；有的是“投其所好”，李白墓前摆满美酒，白酒、红酒等一应俱全。

　　二

　　在很多人眼中，清明祭扫往往严肃而沉重。但这届年轻人不烧纸、不磕头，而是选择带着反差感十足的花式祭品走进墓地。他们为啥爱上给古人扫墓？

　　从仰视到平视。一些年轻人用花式祭品玩梗，本质上是打破了对历史人物的刻板符号化认知偏见，不再以标签化、脸谱化的视角仰视古人，而是以平视、共情的姿态走近他们。送上布洛芬时，他们眼中的曹操，不再只是史书里杀伐决断的权臣，而是一个被病痛缠身的普通人。

　　其实了解古人、走近古人的方式有很多，为何偏偏有这么多年轻人执着于扫墓？一位访古爱好者说，亲临墓地、站在古人长眠之处，这种连接是具象而庄重的。与古人跨越时空的当面相逢，能真切触摸到历史人物的温度，感受到一个立体的、有喜怒哀乐的生命。

　　从旁观到“神交”。读历史，像隔着书本看别人的故事，而扫墓对年轻人来说，是古今交融的“神交”。历史书上的人物和我们一样，热烈活过、奋力拼搏过。当他们看到孝文帝坚持改革却不被理解，会想到自己的选择也不被认可，送上“汉化大使”锦旗，鼓励的既是对方，更是那个不愿放弃的自己。

　　年轻人敬慕历史人物的胸襟抱负与气节风骨，也能共情他们的遗憾落寞与壮志难酬。于是有人在李煜墓前献上一捧故土，有人在辛弃疾墓前放下一柄长剑。有网友觉得，这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因为你受的苦，我懂，你未竟的愿，我记着。

　　从追思到追寻。清明祭扫的本质是一场仪式。心理学家认为，仪式是一种通过重复和象征性行为来达到目标的方式。因此仪式未必产生实效，但意义却超越了行为本身。当人们在其中寻得群体归属、承接精神传承，内心便会生出温暖与力量。

　　在家族谱系观念受到冲击的今天，年轻人开始向“文化祖先”寻求归属。有人两年间七次前往湖州长兴拜访章惇墓，了解他的家族谱系和日常生活；有人为了纪念曹丕逝世1800周年，啃史料准备做一本人物全集。

　　年轻人以这种方式探访古墓，不止于追思，更是在寻找一种身份确认：我是谁？我认同什么？我想成为怎样的人？而墓前那些布洛芬、高铁票、手绘明信片，既是送给古人的“礼物”，也是发给同好的“信号”——原来你也喜欢他，原来你也懂我的心情。

　　三

　　在眉山三苏祠前，有人放上一束束合江荔枝，因为苏轼有“故人送我东来时，手栽荔子待我归”的遗憾；霍去病墓前，薯片、辣条、巧克力摆了一排，有网友说：“按现在的眼光，二十多岁就去世的他，也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英国纽卡斯尔的北洋水师水兵墓前，则摆放着现代中国航母和军舰的模型。

　　在这股热潮之下，也不乏质疑的声音。有人担心，这种“扫墓式追星”是否在娱乐化消解历史？本该肃穆的墓地变成“打卡”胜地，是不是对逝者的不敬？

　　这种担忧有一定道理，如果“给古人扫墓”只是为了发朋友圈作秀，为了猎奇而带夸张祭品，真诚的祭祀就会变成“泛娱乐化”的表演。值得庆幸的是，从媒体报道来看，绝大多数年轻人并非如此。

　　对历史真正的消解，是遗忘与不在乎。而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恰恰是因为“在乎”。一个对历史毫无兴趣的人，不会专程跑到墓前，更不会花心思选一件有意义的祭品。荒诞的外壳下，其实是年轻人们真诚的内核。

　　曹操、李白、苏轼等古人，虽然与我们绝大多数人并无血缘关系，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们背过，“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我们共情过，“此心安处是吾乡”安慰过孤独时候的我们。他们的诗文真实地参与了我们的成长，他们是属于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祖先”。

　　传统祭祀往往遵循一套固定仪式，但年轻人的逻辑正好相反，他们认为只要心意是真的，形式可以灵活。因为扫墓和祭拜的底色是怀念，但怀念的表达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可以在坟前痛哭，可以在墓前放歌，可以默默烧纸，可以如宋人韩维游白居易祠堂时的“一奠祠下觞，清风肃然至”，也可以是当代年轻人在曹操墓前放一盒布洛芬后的默然致意。心意比形式重要，古今皆然。

　　祭扫的意义从来不是物品本身，而是“我记得你”。正因为记得你，无论是一炷香，还是一盒药，抑或一次作品重温，都是与先贤古人的一次精神共鸣，亦是对历史文化的敬畏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