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治理食品安全，刑不刑

　　“甲醛白菜”的事还在侦办，用敌敌畏消杀餐厅的消息又传出。近期，食品安全再次成了老百姓关注的热点问题。

　　民以食为天，食品安全关系着百姓身体健康，绝不能姑息对待。事发之后，相关地方和部门的确也第一时间采取了行动。

　　事后的查处固然能安抚人心，但为何总有人一次次跳出来挑战食品安全监管？是罚得不够重，还是管得不够严？

　　消杀公司用敌敌畏给连锁餐厅消杀。为逃避检查，员工甚至将敌敌畏原液灌入矿泉水瓶、撕掉标签 图源：视频截图

　　一

　　从“药水杨梅”到“甲醛白菜”，再到餐厅的“敌敌畏消杀”……每一条热搜，都透支着公众对食品安全的信任。这些零散事件，实则是食品安全链条失控的缩影，从田间地头到运输途中，再到餐桌之上，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存在失守的情况。

　　产地的“源头之殇”。产地的乱象，常出现在种植养殖环节和食品生产加工环节。今年有媒体曝光部分种植户使用甲拌磷等高毒农药种植红薯，其中一个动机是：“低毒要打三次，高毒只用打一次，按照标准来成本要高三倍。”还有的是为了卖相好看，比如今年3·15晚会曝光川渝地区多家企业生产的泡椒鸡爪违规使用双氧水漂白。还有商户使用超标硫磺熏蒸八角，为了“打成市场上喜欢的那种颜色，市场上的要求还亮一点”。产地远离消费者的视线，手段隐蔽、难以被发现，如果原材料本身就带着“毒”，食品安全就无从谈起。

　　运输的“途中之患”。食品从产地到消费地，往往要经历漫长的运输。蔬菜水果等生鲜产品，运输过程中极易腐烂变质，因此有极高的“保鲜保品相”需求。但冷链物流成本较高，于是有人干脆在运输中用化学手段延长“赏味期”，比如，部分白菜收购商在装车前将白菜成捆蘸入甲醛溶液，表示能保鲜“2至3天”。与此同时，运输环节又容易成为监管盲区，产品离开了产地的监管视野，又尚未进入消费地的监管范围，让乱象有了可乘之机。

　　消费的“餐桌之忧”。作为食品安全的“最后一公里”，消费端的失守还常发生在后厨。从业者对基本卫生规范的无视，同样令人不安。比如有员工“徒手搅拌鸡蛋羹”，还有炸鸡店员工“摸完屁股不洗手即打包”。讽刺的是，这些画面恰恰是网友通过“明厨亮灶”直播发现的。摄像头就摆在那里，却对违规者毫无威慑力。如今被网友发现的、能被查到的，或许只是乱象中的冰山一角。

　　部分大白菜收购商在装车前蘸取甲醛溶液用于保鲜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二

　　眼下，食品安全违法违规行为越来越高频、危害越来越直接、公众焦虑也越来越强烈。而这几件事几乎都经由媒体或博主暗访曝光，而非日常监管主动发现，这恰恰更令人深思，明明有法律、有标准、有监管部门，为什么“投毒”行为还能大行其道？

　　灰色产业链在持续“供毒”。违法行为的产生，部分原因是提供“作案工具”的渠道屡禁不止。就拿农药来说，前文提到的甲拌磷，是一种高毒杀虫剂，根据农业农村部公告，自2024年9月1日起已禁止销售和使用，但当地种植户却仍能使用。甚至还有种植户直言已被禁用的含毒农药“不能明目张胆地卖，抓住了要罚款的，要处罚的，但是我们可以搞到”。这意味着，禁用农药从未真正从市场上消失，而是转到地下隐秘流通。有商家为躲避监管，或用假名称瞒天过海，或将生产日期篡改至禁售令之前，且大多面向熟客、厂对厂直发，不经过市场公开流通。

　　“打游击”让违法成了概率游戏。如果说灰色产业链解决了“能不能买到”的问题，那“打游击”则关乎“敢不敢用”的问题。比如今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甲醛白菜”并非首次出现，早在2012年山东青州就被曝出有商贩使用甲醛溶液喷洒白菜。这说明每次曝光后的整治，大抵只是一阵风。风头紧时收敛几天，风头一过便故技重施。甲醛溶液价格低廉、操作只需几秒钟，但却能让蔬菜多扛两三天，这让违法者抱有极大的侥幸心理，抓到算倒霉，抓不到就赚了。“打游击”之所以让违法者有恃无恐，根本原因还在于被抓住的概率实在太低。当违法成了一个概率游戏，法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便只是悬在头顶的摆设，看着吓人，却很少真正落下。

　　行业心照不宣的“沉默共谋”。种植户敢用禁用农药，收购商敢运输加料，企业敢超标加工，检测机构敢出具假报告，每一个环节都有钱赚，所以每一个环节都选择沉默。有调查发现，业内存在花钱买假报告、送检有专用无农残样品，以及检测机构仅对来样负责等“潜规则”。大家抱着“法不责众”的心理，想着“反正大家都这么做，要完蛋一起完蛋”“反正这么多年都没事，不会偏偏我出事”。这种集体侥幸心理与漠视，让违法行为从个别人的“冒险”，变成了一群人的“默契”。那句“我们消杀过的餐厅打死也不会去吃的”，道出了一种心理：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觉得事不关己。

　　当整个链条都在装睡时，只叫醒其中个别人毫无意义。

　　三

　　每一次食品安全事故发生后，无论事后的处罚多么严厉，公众信任的重建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甚至在十年、二十年后再次提起，仍会让人心有余悸。

　　对于食品安全的另一端来说，一次事故，很可能意味着一个行业的颠覆，以及一个地方产业的一蹶不振，牵连着千家万户的生计。

　　一次次的教训不可谓不惨痛，但只要板子打不到自己身上，在利益的诱惑下，还会不断有人铤而走险。这背后，既是人性的弱点，也有监管的漏洞。因此，必须要构筑起防患于未然的防线。

　　“链条”不脱节，不能只靠“守门员”。食品从生产到消费的各个环节，有时候隔着千山万水，监管部门不同，各自代表的利益也不同，因此容易造成防守脱节。

　　“链式防守”的关键在于，通过技术手段把每一个环节都纳入监控体系，一旦出现风险，能够追溯到生产、运输、销售等各个主体。更重要的是，要让每个环节都成为食品安全的责任主体，有义务、有责任对上一环节进行查验，并对下一环节负责，形成环环相扣的链条，打破地方保护主义的壁垒。

　　多一双监督的眼睛，就多一分安全保障。保障食品安全，不能指望消费者拿着机器去检测，而应该进一步畅通从举报到处置的环节，搭建起全社会共同治理的网络。

　　纵观近期的食品安全事故，自媒体博主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善用网络监督的力量，往往能事半功倍。因此，鼓励媒体、自媒体以及普通市民依法依规提供举报线索，并建立快速响应机制，对查证属实的线索给予合理激励，能让食品安全监管更具穿透力和时效性。

　　谁动老百姓饭碗，就砸了他的饭碗。“甲醛白菜”暴露后，有网友说，现在买大白菜是最安全的，因为监管最严。此话虽是调侃，却说明了一个道理，顶风作案的违法成本太高，违法者不敢轻易尝试。

　　食品安全无小事，监管工作不能“曝光了才查、出问题才管”，而是要在日常监管中拿出“零容忍”的态度，敢于亮剑、严查严处，防微杜渐。对主观恶意明显的行为，杜绝“以罚代刑”“一罚了之”，而应根据法律法规“该刑就刑”，砸了他们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