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师者如灯

　　1914年夏的一天，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讲台前，李叔同一袭灰布长衫，静坐如松，眉目间满是沉静。台下，少年丰子恺凝神仰望，眼里满是好奇与敬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先生，会成为自己人生的指路明灯。

　　后世的人们常常动容于亦师亦友、相知相惜的情谊，丰子恺的笔下留存了大量关于恩师的记述，如《怀李叔同先生》《李叔同先生的教育精神》等文章，字句间满怀深情。

　　今天是第42个教师节。我们从丰子恺怀念恩师的文字里，拣出四句关乎师者精神的话语。那些动人的旧日往事，纵然跨越百年，依旧能照亮今天的课堂。而这几句话，何尝不是许多人心里，对难忘恩师最真切的印象与评价。

　　一、“教育精神是认真的，严肃的，献身的”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很多人一提到老师，首先就会想到这句千古名句。时间、精力与心神，尽数用在学生身上，不求回报、不计得失，这便是师者无声的奉献。

　　丰子恺回忆李叔同，说他的教育精神便是“认真的，严肃的，献身的”。上李叔同的音乐课，推门便吃了一惊：讲桌上，点名簿、讲义、教课笔记簿、粉笔整齐摆好；钢琴衣解开，琴盖打开，谱表摆妥；黑板上，这堂课要讲的内容也清清楚楚写好。后来丰子恺写下一句极有意味的话：“上课铃没有响，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坛上‘恭候’学生。”老师等学生，却用“恭候”二字。这份郑重，无形中感染着每一个走进教室的人。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李先生上课必早到，也早早到齐，等待课堂开始。

　　每一个认真对待教育的教师，都体会过那种倾注全部心力的时刻。上海理工大学教授顾铮先曾因一段“课前反复改图”的视频走红网络：为了画好一个圆，他画了擦、擦了画，直到满意为止。“人民教育家”于漪从历史改教语文时，给自己立下规矩：不抄教学参考书，不吃别人嚼过的馍。为了吃透教材，她常常把课堂上要说的话先写下来，反复修改、熟记，再转化成课堂上的口语化表达。

　　鲁迅谈及儿童教育时曾说：“我现在心以为然的，便只是‘爱’。”那些深夜备课的灯光、批改作业到凌晨的身影、为一个学生的进步而真心欢喜的心情……点滴细碎的付出堆叠起来，便是一名学生多年后想起老师，依旧心头一热的理由。

　　二、“态度的谦虚与郑重，使学生非感动不可”

　　有人说：“一个好老师，就是一种好教育。”丰子恺曾借《论语》里“温而厉”三个字精准概括恩师李叔同的相貌气质。

　　曾有学生上音乐课时看别的书，李叔同看见了，当下并不责备，直到下课后，才叫住那位学生，待别的同学都走了，才和气地说“下次上课时不要看别的书”，末了微微一鞠躬。那学生出来，脸上发红。

　　有顽皮的同学甚至感叹：“李先生的开导真是吃不消，我真想哭出来。”李叔同当然有原则，却从不靠呵斥显示权威，指出学生的错误时，也始终顾全学生的体面。正如丰子恺所说，那种“谦虚与郑重”，反使学生“非感动不可”。

　　李叔同对学生不居高、不苛责，那份平等与包容，也极大地影响了丰子恺的为师之道。后来，丰子恺对待学生钱君匋，大多时候都温言鼓励，在大事上却极有原则。有一次钱君匋请丰子恺帮忙介绍工作，丰子恺发现他的来信语句不通顺、错别字一堆，在回信中批评了一番，让钱君匋羞愧难当，发奋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平。

　　这也启示着现在的很多教师：一味温和，未必是最好的教育，适度的严厉往往藏着最深的期待。正如有教育学者所言：“好的教育，必然是宽严相济，奖惩分明的。”不敢说、不敢管，是另一种失职。

　　学生犯错时，给他留一份体面，不让人当众难堪；学生失意时，给予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如此恰到好处的关心与提点，能让学生刻骨铭记、受用一生。

　　三、“他的人格和学问，统制了我们的感情”

　　每个当过学生的人，大概都记得这样的时刻：某位老师一站上讲台，言谈间自带的力量，便足以让学生敬服。

　　丰子恺读中小学时，学校里受重视的课程往往是英文、国文和算术，而图画和音乐常常被视为无关紧要的点缀，学生也不甚用心。可在李叔同任教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景象却截然不同。下午四点后，学校里常常琴声不断，图画教室里也总有人练习作画。丰子恺后来想明白了，因为教这两门课的人，“是学生所最崇敬的李叔同先生”。

　　李叔同是众所周知的“艺术全才”，诗词典雅秀丽，书法自成一家，金石秀美，演剧更是中国话剧鼻祖。学识、才华融汇为一种丰厚的精神底色，渗透在他的言行里，沉淀在他的修养中。丰子恺后来回忆：“他的人格和学问，统制了我们的感情。”

　　好老师的讲台背后，永远藏着一方广阔天地。有数学老师把枯燥的知识点改编成《青花瓷》《外婆的澎湖湾》等歌曲，让学生边唱边学；有化学老师用rap拆解元素周期表，节奏一响全班沸腾；有地理老师手绘世界洋流分布图、冷暖锋交汇图等地理知识，一笔一画都是热爱。这些“名场面”背后，固然有老师的才华与巧思，但真正打动人心的，是那份愿意俯下身来、把知识讲进学生心里的用心，是“传道受业解惑”时自然流露的教育之光。

　　书本上的知识终有遗忘的时候，但老师立身行事的样子，会留在记忆里。学问是底气，教我们辨明事理、上下求索；人格是标尺，告诉我们做事要认真、待人要诚恳。

　　四、“当晚的这几句话，便确定了我的一生”

　　有时候，老师的一句话，可能影响孩子的一生。

　　李叔同执教图画课，没有照搬传统旧法，而是教学生木炭石膏模型写生。丰子恺很快悟出门道，画技日进。

　　有一晚，李叔同叫住他，认真地说：“你的图画进步快，我在南京和杭州两处教课，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进步快速的人。”多年后，丰子恺在《为青年说弘一法师》中写道：“当晚这几句话，便确定了我的一生。”李叔同看懂了丰子恺在绘画上的天分，更看懂了他那份藏不住的热忱。

　　我们一生里，未必都能遇到李叔同那样一眼识得天分的老师，但几乎人人记忆深处，都藏着几句老师说过的、不起眼的话。它不一定是宏大的赞美，也不一定是醍醐灌顶的教诲。或许只是某次作文写得认真，老师一句“你很有想法”；或许是考试失利垂头丧气时，老师说“一次结果不算什么，你的底子不差”；又或是自卑、不敢表达时，老师看出你的内敛，告诉你“慢慢来，不用急着和别人比”。这些话，当时听时，未必立刻改变人生。可岁月往后走，遇到挫折、自我否定时，那句话会悄悄浮上来。

　　成年后回头才明白，老师的力量有时不在于传授知识，而在于看见。看见你藏在笨拙外表下的用心，看见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潜力。很多时候，我们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差的就是有人愿意俯身，轻轻吹一口气。

　　有人说：“教师与画家不同的是，他要创造真善美的活人。”不论哪个年代，真正的“大先生”，都是学生成长的引路人，一言一行皆成示范。师者如灯，持灯、燃灯、传灯。这盏灯，不灼目，却长明；不喧哗，却致远。

　　今天，鲜花与祝福属于每一位默默耕耘的老师。让我们向全国1870万名亲爱的老师们真诚地道一声：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