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122年后，林徽因“回”杭州了

　　近日，原创舞剧《栋梁》在杭州运河大剧院首演。其实，这部戏还没开演时，热度就已经先来了。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名字上：林徽因。

　　这部剧沿着林徽因投身古建研究保护、终成“栋梁”的人生轨迹，铺展一代知识分子潜心治学、守护文脉的时代画卷。

　　对杭州来说，这部剧有着一层特殊缘分：主角林徽因，是杭州的女儿。1904年6月，她出生在吴山脚下的陆官巷。122年后，这位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以舞剧的形式，回到自己出发的地方。

　　舞剧《栋梁》剧照

　　一

　　舞剧《栋梁》，讲述的是林徽因一场贯穿人生的测绘——她用尺规丈量古建筑，时代也用风雨丈量她。

　　这是一个“杭州女儿丈量山河”的故事。林徽因的童年，在西湖边与江南小巷的青石板之间度过。8岁那年，她离开杭州，此后再未回乡长住。再回来，已是1934年秋天。她与梁思成认真拟出一份重修六和塔的计划，但图纸画好后，炮火先到了，方案从此搁置。此后十余年，15个省、200多个县，都留下了这对夫妻的脚印，他们和营造学社同仁为后世留下了丰富的古建筑实地考察资料。华夏大地的建筑家底，就这样被一寸一寸地描了出来。

　　但这条路的开头，其实横着一道门槛。1924年，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不收女生，林徽因只能注册在美术系，但她完成了建筑学的大部分课程，毕业证上却终究不是那个心心念念的专业。2024年，宾大终于将建筑学学士学位郑重补授于她。

　　这也是一个“一群学人榫卯相契”的故事。正如总编导韩真、周莉亚在创排中感慨的：“当我们越深入那段岁月，就越清晰地感受到，林徽因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行。我们看见中国营造学社的一众同仁，他们用留存至今的上千张古建筑测绘图纸告诉我们，即使战火纷飞，一个民族的文化根脉从未断绝。”

　　1937年夏天，林徽因、梁思成等人组成的调查队在五台山中发现佛光寺东大殿，打破了“中国已无唐代木构建筑”的断言。此后在烽火中流离迁徙，这群学人仍在昏暗的油灯下伏案坚持研究，撰写建筑学著作。如今，当我们踏足这些历经千百年沧桑风华依旧的古建筑，在为古时匠人精妙绝伦的营造智慧而感叹时，也应铭记在战火中苦苦守护的老一辈知识分子的付出。

　　这更是一个“为文明存根”的故事。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林徽因等人实地测绘、记录古建筑，抢救整理濒临散失的中华营造知识。一张张图纸、一部部著述，为中华木构建筑留存珍贵史料，留住散落在山河大地间的文脉，守住中华文明的建筑之根。恰如剧情简介所概括：“图纸之上，是如根根良木、榫卯相契的一代学人，合力筑起一座民族风骨的巍峨广厦。”

　　舞剧《栋梁》剧照

　　二

　　好题材、好主题不等于好作品。要将百年间的人生抉择、时代风雨里的坚守，转化为无台词的舞台表达，离不开主创团队的匠心打磨。而《栋梁》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不止选对了题材与主题。

　　比如，以舞语传史韵。“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建筑”，这句美学名言，恰好可以形容中式营造的结构与形态。而舞蹈又让这份节奏流动了起来：舞者沉实的步履，复刻先辈踏遍山河的求索之路；舒展的身姿，还原攀爬梁架、勘测古建的坚守；错落的队形，模拟斗栱咬合、木构相依的营造智慧。观众循着舞步就能读懂那份沉潜的执着，枯燥的测绘治学、厚重的千年文脉，就这样变得生动可触。

　　比如，以细节铸质感。从复刻古画神韵的《只此青绿》，到诠释红色信仰的《永不消逝的电波》，近年来，韩真、周莉亚等导演并没有跟风追逐热点，却通过敏锐的艺术嗅觉和精雕细琢的创作态度，推出了不少耳熟能详的优秀作品。在很多人觉得“古建、治学”是冷门小众题材的时候，她们能够沉下心来，跳出大众熟知的套路化叙事，沉潜史料、深挖细节，靠时间和耐心“手搓”作品。

　　再如，以去标签见真人。长期以来，大众眼中的林徽因，常常被“人间四月天”的诗人标签裹挟，甚至还是民国轶闻里的女主角之一。而这部舞剧打破了世俗滤镜，开拓出更广阔宏大的叙事视野，讲述真正的“栋梁”是怎样炼成的：她是跋山涉水、深耕田野的建筑学者，是烽火护脉、执着坚守的文化守护者，是参与国徽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的行业先驱。

　　这也是“栋梁”一词在今天的回响——每个时代、每个行业都有承重的人。所谓“栋梁”，未必都是惊天动地，也未必都站在聚光灯下，很多人只是默默耕耘于个人领域，一人之力或许尚且微薄，众人合力便能扛下千钧之重。

　　西湖边的林徽因纪念碑 图源：“杭州运河大剧院”微信公众号

　　三

　　事实上，许多公众熟知的主题文艺创作，都面临相似难题：重叙事，易流于主题先行、宏大空泛，公众未必买账；重艺术立意、轻动人细节，又可能会被认为是强行跨界、抽象悬浮。借助《栋梁》这部舞剧，我们或许能从三句话中理解文艺创作这件事。

　　抵达现场，才能抵达人心。文艺创作要跨越时空，靠的从来不是凭空想象。真正经得住岁月淘洗的作品，都扎根于真实的历史与生活，呈现出鲜活的生命力。讲好他们的故事，得先走他们走过的路。筹备阶段，主创团队重走林徽因、梁思成的踏勘之路，走访杭州六和塔、闸口白塔，山西佛光寺、应县木塔等多处古迹，甚至专程驻扎杭州创排。“非快乐无以久长，非拙匠无以深入”，既是对林徽因、梁思成等一代学人治学风貌的概括，也是主创团队创作历程的生动注脚。

　　读懂故事，更能读懂艺术。首演前举行的学术公益讲座上，主讲人就结合营造学社的原始档案，带着观众走近林徽因、梁思成的工作现场，读懂老照片与测绘图纸背后老一辈坚守“拙匠”的智慧。开演前夕，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栋梁展杭州馆还永久落户运河大剧院，其中展出的近四百组照片、各类文献，让严谨的学术考据走出书斋、走进城市。气氛烘托到位，好戏才真正开场。作为一部专业性和艺术观赏性兼具的作品，只有让观众充分了解作品背后的专业知识和历史真实，在历史与现实的相互映照中，舞台上100多分钟的精彩演绎才更有温度和亲近感。

　　厚植传统，最能增添魅力。这一次，《栋梁》以窗、阶基、斗栱、檐、雀替、脊六重中式木构构件为叙事骨架，层层递进铺展剧情：窗是文脉启蒙的眼眸，阶基是逐梦前行的根基，斗栱是学人同心的合力，檐与雀替藏着乱世的庇护与热血，脊是民族精神的天际线。六个建筑构件串起人的一生，也托举一代学人群像。无需刻意抒情，优秀传统文化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语言。

　　从本土与东方美学意象中挖掘创作素材，是浙江文艺创作的“拿手好戏”。从《采茶舞曲》的茶乡韵律，到《碇步桥》的溪水诗意，再到如今《栋梁》里古建筑的立体再现，都是把藏在古籍、古建、乡土里的东方审美，用当代人看得懂、能共情的方式重新激活。

　　从杭州启程，《栋梁》还将踏上全国巡演的旅程。希望这场跨越百年的文脉接力，走向更远的地方，带给观众更多惊喜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