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丨《断桥》为何不断

　　建团70周年，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团）又一次上演了“一票难求”。原定五天五场的惠民大戏，30元起售，开票速罄，又紧急加演两场。不少外地戏迷朋友，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过个戏瘾。

　　很多人好奇，这个扎根浙中的地方戏曲院团，怎么能火到这个地步？

　　今天，我们不妨从浙婺那出演了60余年、孕育五位梅花奖得主的看家经典——《白蛇传·断桥》说起。

　　一

　　《断桥》是传统大戏《白蛇传》的核心折子。不少剧种都演过这个故事，底本大同小异，婺剧却偏偏演出了自己的名堂。别的剧种，走婉转抒情、含蓄内敛的路子；而婺剧讲究文武兼具，就连素来文弱的许仙，也是一身跌扑功夫眼花缭乱，动人心魄。

　　这份特别，不是刻意的求新求异，而是婺剧骨子里的乡土底色。早年婺剧游走乡野，在晒谷场、祠堂前搭起草台，台下观众四散而立。想要拢住众人目光，就要情绪浓烈、唱腔响亮、身段抓人。

　　久而久之，婺剧便形成了“文戏踩破台，武戏慢慢来”的表演风格。文戏满台奔走，情绪大开大合，看得酣畅；武戏不图快，沉住气定格造型、铺展心境，一招一式从容亮相，让观众看得真切、品出门道。

　　于是，《断桥》便有了婺剧独具一格的“火爆”气质：白娘子一腔悲愤，唱到高处声如裂帛；小青怒目圆睁，剑花翻飞如银蛇吐信；许仙的“吊毛”“抢背”接连不断，每一次摔跌，都揪着台下观众的心。

　　短短二十多分钟的戏，白蛇的拦护、小青的追逼、许仙的奔逃，唱、做、打环环相扣，没有一处闲笔。金华当地流传的一句戏谚：“唱煞白蛇，做煞青蛇，跌煞许仙”，生动表现了这折戏文武交织、满台生风的张力。

　　1962年，浙婺带着《断桥》晋京公演。周恩来总理多次观看，并称赞其为“天下第一桥”。自此，《断桥》声名远扬，成为浙婺的看家大戏。

　　有意思的是，陈美兰、张建敏、杨霞云、楼胜、陈丽俐五位梅花奖得主，都曾在梅花奖竞演舞台上，分别饰演过《断桥》中三个性格迥异的角色。一折戏，先后捧出五朵梅花，这在地方院团中极为罕见。

　　二

　　本轮浙婺建团70周年的惠民演出中，藏着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一边是文华奖、梅花奖、白玉兰三奖加持，全明星阵容的《三打白骨精》，开票即秒空；另一边是由青年演员挑大梁的《白蛇传》，同样一售而空。

　　一出演了六十多年的老戏，换了年轻演员撑场，观众照样买账。不靠名角的《断桥》，到底靠什么？

　　先长出时代的新叶。时代在变化，戏也在生长。六十多年来，这出戏并非一成不变地复刻。浙婺在传承中不断打磨，让《断桥》既守住传统的根，又长出时代的叶。

　　早年演出时，白素贞扮相粗犷质朴，带着乡野戏台的烟火气；上世纪八十年代复排时，剧团对人物造型、舞台调度精细打磨，白素贞的形象变得清丽端庄；进入新世纪，主创顺着当代观众的观演节奏收紧叙事，放大“文戏武做”的戏剧张力，老戏越演越利落。

　　再注入代代相传的新生。演戏的人一代代更迭，角色的理解也跟着更新。《断桥》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位名角，而是一代代接力的人。每一代人登台，都会给角色注入新的理解，戏才一直保有鲜活的生命力。

　　陈美兰演小青，把舞蹈造型融入婺剧身段；张建敏的白素贞，唱腔中多了几分细腻婉转；杨霞云饰演的小青，飒爽凌厉，眉眼自带侠气；楼胜的许仙，在“跌煞”中演出了人物的狼狈与痴情；陈丽俐的白素贞则多了一层属于当代审美的柔韧。如今，95后、00后演员站到台前，又往里添了自己对人物的理解，老戏就这么添了新血肉。

　　更可贵的是，把每一次登台，都当成一场新戏。一折戏能演六十多年而不衰，背后靠的是浙婺对“戏比天大”的坚守。他们深知，观众买账，买的是那份“活”在台上的精气神，更是每一场都全力以赴的诚意。

　　哪怕《断桥》已经演了成千上万次，演员上台前依旧认真走台、吊嗓，不把熟戏当成“走过场”，一丝不苟打磨每一个身段、拿捏每一个眼神。在他们看来，戏无大小，台无轻重，只要锣鼓一响，就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

　　这种刻在剧团骨子里的认真，正是《断桥》，也是浙婺能够长盛不衰的底气所在。

　　三

　　有戏迷朋友说，浙婺就像一座桥，把一个地方剧种，引向更广阔的舞台。透过这座桥，我们能看见地方戏曲乃至传统文化传承该有的模样。

　　越是风雨中，桥的根基不能松。建团70年，浙婺并非一路坦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众娱乐方式日渐多元，戏曲市场整体遇冷，观众流失、演出锐减。这座连通婺剧与观众的桥，一度岌岌可危，眼看就要断了。

　　越是低谷越见定力。他们没有为了求生存盲目跟风，既没把老戏改得面目全非博眼球，也没丢了基本功去凑热闹，反倒沉下心排戏、扎下根演出，靠着一场场乡野草台的演出稳住基本盘，攥着手里的真功夫等风来。风浪里没丢了根基，这座桥就终究不会塌。

　　搭桥没有捷径，一砖一瓦都得亲手垒。这些年不少文艺创作总陷在“快速出圈”的焦虑里：追风口、蹭热度、堆项目，恨不得几个月就造出一个爆款，可喧嚣过后，往往留不下真正能站住脚的作品。

　　浙婺的桥，搭得慢、踩得实。一折《断桥》磨60多年，一部《三打白骨精》边演边改，前辈对后辈一代带一代，这些都给这座桥打下了扎实的桥墩。真正的文化魅力，从来不是靠上新堆出来的，是靠时间酿出来的。宁可慢一点，把戏磨扎实；宁可少一点流量，守住剧目根本。这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分寸感，恰恰是当下文化传承稀缺的品质。

　　桥连得远，路才更宽。桥的价值在于连通，延伸得越远，抵达的地方就越多，走的人也越多。有些人说地方戏就该守在地方，可浙婺偏不这么想，地方戏的根可以扎在乡土，但眼界绝不能困在乡土。

　　传承从来不是守着摊子等客上门，是主动搭桥引路。这些年，浙婺的桥不仅搭向了全国，更搭向了海外。从乡村祠堂的草台，到九登央视春晚舞台，再到五大洲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巡演舞台，浙婺用一出出好戏，把婺剧的这座桥延伸向了世界。

　　很多人问，地方戏曲的出路在哪？传统文化的传承靠什么？浙婺的答案很朴素：风浪来时守好根，打磨作品沉住气，主动向外搭好桥。桥不塌，路就不会断；人不停，传统就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