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造城运动,我很担忧
记者:对市民来说,城市变化大总是好事啊。您认为呢?
冯骥才:所有的城市变化大都是好事。但是我有一点担忧,就是怕变化以后没有特色,这恐怕是中国所有城市面临的一个巨大的问题。
从建筑角度看,每个城市都像一个巨大超市。你可以在这个超市找到方便面、洗衣粉、调料,也可以在另一个超市找到,因为所有的超市基本一样。所以我们城市的雷同,是造城运动中一个巨大困惑,也是一个失败。从城市文化讲就是一个败笔,这很难解决。因为这并不是谁的败笔,这是历史走到今天必然要遇到的问题。
记者:我们到中国许多城市都似曾相识,很可笑,也很可怕。为什么会这样呢?
冯骥才:中国经历了“文革”到改革的一个特殊的历史变化。我们的改革开放并非线性的改革开放,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是一个突变———我们突然富起来了(笑)。
记者:许多农民兄弟进城,富人也在城市购买房产,大家更愿意在城市生活。是这样吗?
冯骥才:我们中国的城市在进行全世界没有过的一个新的造城运动,世界没有几个城市会进行造城运动,但是我们全国660个城市一块儿重新改造。把原来的具有历史的、看上去破破烂烂却有大量历史文化遗存的原有城市推平,每一个城市都在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就是前几年的“旧城改造”。
然后我们会明白这个城市突然没有特色了,我们又回过头来,要把那些还没有破坏掉的东西赶紧保护起来,赶紧寻找自己城市的特色,但是好像又为时已晚。怎么办呢?我们又开始重新恢复一些东西。这都是我们没有办法、挺无奈的事情。
但是,我觉得觉醒总比不觉醒好,早一点觉醒比晚一点觉醒好。
金华历史街区,不能蚕食
记者:您认为金华在保护城市文化方面做得怎么样?
冯骥才:金华近年来建设速度很快,新的城市规划看起来比较开阔,绿化也特别好,还是挺适合人居的。
今天我专门问了金华市文物局局长,他也跟我讲了几个历史街区,八咏楼和酒坊巷,还有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太平天国侍王府,这几个地方我们去看了。我觉得保护得还可以。
记者:您对金华今后的城市发展有什么样的期许?
冯骥才:我希望现有历史街区能不动就尽量不要动,尤其在它的周边不要蚕食。
我在上世纪90年代末曾经看到过一条消息,说金华八咏滩为了保持旧城面貌,当时做了一个“拔新芽”工作,就是拆除新建筑,这个想法特别好。这就是文化的自觉。
1999年我第一次来金华就特别向文化局的领导提起这件事,问问他们是怎么做的。我听了很佩服,在当时来说是觉悟比较早的。在很多城市正在老建筑的地皮上盖新楼时,金华已经回过神来要把新楼宇“拔”掉,而要保持老城区、历史街区原有的风貌。我觉得这非常重要,如果一个城市没有留下这些板块,我们到哪里去感受这个城市的历史文化呢?你可能说去博物馆,但博物馆只是视觉的,不是身临其境的感受。身临其境的感受只有在历史的空间里面,对城市来讲,只有在历史街区里面。这是历史积淀最丰富、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的,是这个城市的生命最深刻的部分,它都有血有肉地记载了。
历史街区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保护越久,就越珍贵。金华人如果要找自己的历史,一定要到八咏路、酒坊巷等历史街区去转一转。
给金华的忠告,少点广告
记者:除了文化遗存方面的,您对金华还有什么感受或者建议?
冯骥才:如果要我给金华提什么建议的话,我只提一条:希望金华的广告少一点(笑)。我进城的时候,发现两边的广告多了点,尤其是文字广告多了一点。
广告的副作用你们可能没想到,广告不是一个景观问题。广告显示的是一个商业霸权。“我有钱我就可以把商品的文字挂在你的楼上了”,广告显示了太多金钱的霸权和金钱的力量,而且很多广告让城市不安静。
我始终喜欢维也纳(奥地利首都)这个城市,它有一条环形路叫戒指路(环绕老城区的一条四公里长的道路),整条道路连一个香烟那么大的广告都没有,它是绝对不能出现广告的。所以当没有任何人来干扰你的视觉,没有人来强暴你的眼球,也没有人来强迫你去接受他的带有利益和利润意图的行为,这个城市就变得安静了。
记者:而我们的城市正一天比一天浮躁。
冯骥才:之所以我们说城市变得浮躁了,因为人人都想发财。一个人人都想发财的城市、地区、国家,那一定是浮躁的。如果人人都能想一想情感,读一读诗歌,听一听音乐,当然不是生活的全部,我觉得可以让城市安静下来。一个城市能有一点儿幻想,有一点儿精神生活,我希望广告少一点儿,这是我希望的。
如果非要有广告,我希望做得艺术化一点。
记者:对金华人的感受如何?
冯骥才:金华人嘛,跟第一次来的感觉一样,人很灵通,做什么事都很精致,有很强的江南文化气息。尤其我又是宁波人,所以我们没有隔膜感(笑),觉得很亲切。
喜欢社会活动,特别踏实
记者:听您讲话,我们年轻人觉得挺过瘾。以前我们知道您是写了《啊!》、《石头说话》、《神鞭》等小说的著名作家,现在您是一位致力于城市保护和民间文化遗产抢救事业的社会活动家,您是如何看待媒体给您的社会活动家这个称号?
冯骥才:(笑)我的称号特别多,倒没什么,称号并不重要。目前我确实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做社会活动。因为我们的文化太大了,它本身就是一项社会活动。我们有不同的文化板块,古代中原地区原来有齐鲁燕赵魏文化,现在只剩下齐鲁文化还活着。南方的江苏、浙江的吴越文化也还活着。我说的“活着”,指的是还具备深刻的文化气质和文化心理。它的文化形态和艺术种类是可以改变的,但文化气质和文化心理不会。好比说山东大汉他就不会唱越剧,永远也学不会。
记者:您的很多作品都反映了天津的市井文化和生活,这和天津是您的出生地有关吧?
冯骥才:我以前讲过北京、天津和上海这三个城市的地域文化是截然不同的。北京是一个精英文化城市、政治文化城市,连汽车司机都关心政治;上海是一个是商业文化城市;天津是一个市井文化城市。北京出茅盾、郭沫若、齐白石、梅兰芳;上海出周璇、张爱玲;天津就不出张爱玲,更不出郭沫若,天津出谁呢?出马三立、骆玉笙,还出还珠楼主武侠小说(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个地方都不一样的,中国文化太厉害了!
记者:因此您就马不停蹄地到处跑。
冯骥才:你要是找大地方跑,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我特别愿意在大地方跑,感觉特别踏实,让你见多识广。你光听原生态歌舞是无法了解我们大地方文化的,现在原生态文化都成了商业卖点了,那你就更无法了解了。
你看少数民族地区,一个村和一个村的服装都不同。我去了黔东南,到这个村子还“长角苗”(苗族的一支)呢,头上发式像牛角一样;翻过山看到的服装完全不一样了,头上发式像个球,有银针插在头上。我说这是为什么呢?他们领我去房间看,发现每个堂屋都供放着弓箭,原来他们自称后羿的后代,那些人对后羿特别尊重。而且就那个村寨是后羿的后人,其他边上的村寨都不是。
所以我觉得当“社会活动家”有一个好处啊(笑),你可以看到我们文化的丰富性。我当“社会活动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比方说到金华来,我要把中国文化界的一些思考通过媒体告诉大家,让更多人了解、接受我们这样那样的想法,使更多的人来关注我们的传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