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腕:从事后治理到源头减排
平阳官员们发起了一次又一次清查风暴,总共出动了6万多人次进行扫荡式检查,而污水依然源源不断。“那排出来的可就是美元啊。”
此前几年,水头其实已经开始了一波三折的治污之旅。最初的思路与全国大部分地方目前依然盛行的治污思路相同——拼命盖污水处理厂,有多少生产能力,便配套建立多少处理厂。
早在1998年,平阳县政府牵头,建起了第一个污水处理厂。为了筹款,政府规定工厂都必须要为每个转鼓交纳数千元。
“头一次要为污水花钱,成本一下增加上十万,我们当然不干。”回忆起当年的情况,一位制革老板说。加上污水厂建立中政府官员有腐败行为,水头老板们反应激烈,举着标语大游行。
有趣的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污水厂的“好处”——成为污水处理厂的股东后,一些并未经过环保部门批准登记的转鼓便曲线获得了生存许可。于是,形势急转直下,踊跃“入股”者众。
老板们自己盖起了3个污水厂,加上政府后来新建的,水头每日可以处理污水7.15万吨。
与此同时,拆除油毛毡与篱笆的浩大工程也开始了。水头的3000多个转鼓分属1200多家企业,被要求组建成165家。
到2006年,57万平米油毛毡被拆掉,一片片新厂房盖起来。可是尽管企业少了,他们却只是将转鼓搬到一起在一个企业名下进行生产而已。转鼓还是一样多,污水也丝毫未能减少,溪头河黑臭如昔。这时三年整改期限已过去3/4,平阳主要官员们急得常常睡不着觉。
正在此时,为了治理好全省八大水系中最糟糕的鳌江,浙江省邀请专家统一编制了鳌江流域的环境容量规划,并且决定按照规划来给沿岸市县分配污水指标。
出口被卡死,水头治污的思路被迫发生了一个大转折——按照环境容量来倒推生产能力。
经过专家们的测算与论证,结果令平阳官员们一筹莫展:按照省里分配的指标,依据目前的处理能力来计算,水头每天只能排放污水1.7万吨。这意味着,每天只能有几百个转鼓进行生产。
是将整个制革基地全部推倒重来,还是在现有基础上改造?思路刚刚确定,路线之争却又浮现。后来一算账,“没钱革命,只能改良。”
艰难的“轮片限产”开始了,水头的转鼓们开始排班轮产。那更像是一场猫与老鼠的游戏。平阳官员们发起了一次又一次清查风暴,总共出动了6万多人次进行扫荡式检查。至于在凌晨突然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去离县城一小时车程的水头突击检查,已成为陈景宝与环保官员们的日常作业。
所有的监管人员都疲于奔命,管委会的汽车两年就跑坏了,而污水依然源源不断。“反正河水是黑的,很难发现到底是谁在偷偷排放,”平阳县县长黄安波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那排出来的可就是美元啊。”
那年秋天,陈景宝去省里开会,他跟温州市、平阳县环保局长3个人在西湖边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削减转鼓。
平阳四大班子在常委会上为此争了起来。要知道,水头镇的皮革业每年贡献的利税达1.69亿,占全县财政的1/3强。削减转鼓,实际上削减的是随转鼓而来的GDP。
帽子的恐惧终究还是盖过了GDP流失的痛苦,平阳最终决定“壮士断腕”,停止再建污水处理厂,而是将转鼓削减到500只以下——当时,仅合法拥有排污许可证的转鼓就有3300个,这意味着,每7个转鼓必须关掉6个,削减比例高达86%。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