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31日中午,苍南县矾山镇街头。正是用餐高峰时段,镇上的饭店生意清冷。矾山镇政法委的工作人员叹着气说:“如果没有那场疯狂的游戏,就不会这么萧条。”
被誉为“世界矾都”的矾山镇曾经辉煌过,当地明矾矿储量占全国的80%,全镇一万多人活跃在国内乃至全世界,承揽着冶金、人防、交通、水电、矿井等工程。
可这几年,矾山镇的GDP一直排在全国小城镇末位,全镇只有一家农村信用社。这种局面与4年前发生的一场金钱游戏不无关系。
1.矾山镇的民间标会同时崩盘了?
2004年10月22日,矾山镇政府有关部门接到群众反映,广场上很多人在吵架。
镇干部和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一边,满脸愤怒的是当地“民间标会”的100多个会员;另一头,十几个会东哭丧着脸蹲在地上。
在苍南民间,“标会”最早是以“民间互助会”形式出现的:比如谁家碰上婚丧嫁娶等,一时手头紧,几个亲戚好友你一百我五百地赞助一下,然后借债人按月归还本息。
发起人叫会东,把会员召集到一起,约定本金规模,每个会员每次缴纳的本金是100元,就叫百元会(千元会和万元会以此类推)。采用竞标方式出息,就叫“标会”。会东负责会费的筹集、追缴和竞标等,作为回报,会东不需要竞标,在基金组织和使用周期上,如果约定会员每月使用一次基金并缴纳本金,就叫“月月会”。
镇政府一些工作人员也参加过民间标会。一个标会最多也就20多个会员,怎么一下子会闹得这么多人受损?难道这些标会同时崩盘了?
2.相互交叉的连环标会
这些标会的复杂,超出了调查人员的想象。A标会的会员又是B标会的会东,也是C标会的会员。而A标会的会东也成为B和C标会的会员。初步估算,此次涉及的标会可能有上千个。
“矾山连环会案”被列为当年省公安厅挂牌案件。10月23日,苍南县委县政府迅速召集公、检、法、银行等22个部门相关人员,调集各乡镇政府150名干部,成立“矾山连环会案”处置工作领导小组,400多个工作人员被分成四个小组,全面展开调查。
现任矾山镇镇委副书记的蔡起雄,当时是工作组的领导之一。整个镇政府被这桩案子“套”了一年多,则是他没想到的。
工作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搞清:谁欠了谁?欠了多少?如果仅是一个个单独核算的标会,问题就简单了。但这些标会相互交叉,有的会东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欠了多少钱、欠了多少人。“很多会东、会员都是家庭妇女,文化程度不高,这些账平时记在心里,没有账本可查。彼此间记的都是小名,真实姓名叫不上来。”
3.谁能解开“达·芬奇密码”
工作组发现,有65个会东是“连环会案”里的“主角”,他们决定先拿这些“主角”开刀。“先让他们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另外一个也是防止他们出逃”,蔡起雄说,65个“主角”被召集起来,进行法制教育。
而临时设立的清算组登记点,每天人山人海。“会员们拿着一叠叠会单,最多的一个叫阿香(化名),手里有3000多张会单,我们一边蘸唾沫一边点,到最后嘴都干得抹不出唾沫了!”当时的“民间清算组”组长、 70多岁的郑祖应回忆说。
一个月后,被“洗脑”的会东们一脸沮丧、忧心忡忡:会员的钱已被他们弄得所剩无几了,他们拿什么来还债。
与此同时,清算组的登记表堆成了小山,前来登记的老百姓达上万个。一笔笔糊涂账,变成像《达·芬奇密码》里堆砌的一团团数字。
工作组特地从香港买来财务软件,还请来两位软件专家和高级精算师。但很快,连精算师也气馁了:即便用上高科技,也还是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涉水”,还有多少账沉在水底。
当年6月,福建福安也发生标会崩盘,工作组打算前去取经。“和矾山的情况不大一样,”现任苍南县林业局局长的欧阳后照,当时任矾山镇镇委书记,到福安后,他和同伴们失望而归。
“标会产生于民间,最好还是依靠民间力量解决”,现任苍南县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陈鹏飞回忆说。老百姓推选出5个德高望重的代表,成立民间清算协调组。
一场工程浩大的清算开始了。
4.会员和会东多是家庭主妇
在郑祖应的记忆里,那些清算的日子,他和其他4个同伴每天都睡办公室,一睁眼就是满屋子的阿拉伯数字。
“把会东一个个挂牌公示,逐一清算”,会员们报出的账,要和会东自己报的账核对。很多会东又是其他很多会的会员,而那会的会东又拿着钱参加了另外的标会。
“光一个会东的债权和债务就有半尺多高”,采访时,郑祖应抽出一堆尘封的材料,“像阿香,她参加了3600多个会,又组了10个会,手下有280多个会员。一笔笔账算下来,她欠了人家100多万。”
一年后,“达·芬奇的密码”终于被一点点解开。从2002年始到案发,有1万多人涉会,登记在册的会东多达1213人,组10个会以上的会东就有200多个。会东和会员几乎是清一色的女人,涉案总额达2亿多元,其中有1600万元“人间蒸发”了。
与此同时,恐惧、骚动正在小镇蔓延,有的会东和恶意透标的会员已闻风卷款潜逃,没来得及收回资金的会员们急红了眼,治安隐患一触即发。专案组极力追捕,先后将26名重点参会人员刑拘。
接下来,更关键的问题是:那些钱还能不能找回来?
欠债的会东,大多是毫无收入的家庭妇女。其中有个会东,姓陈,她一人就组了120个会,组会得来的几百万元被她用于日常开销了。她的会员,90%也是家庭妇女,她们把丈夫赚来的家用都扔进了标会。
工作组对所有涉案的会东进行了财产冻结,光账户冻结的就有几百人,房屋等固定资产冻结的前后有13批、近千户。
“把这些钱再按会东的债权和债务比例,进行分配”,截至2005年10月,追讨清偿资金1600多万元,82%的老百姓拿回了部分清偿款。
5.一个穷光蛋的发财神话
2005年10月29日清晨,镇中学操场上的一幕,矾山人至今无法忘记。
审判台上,站着13个女人、2个男人,他们就是骗走会员血汗钱的会东。他们被分别判处15年至2年不等的有期徒刑。陈某领刑最重,15年。
如今有的已刑满释放,但矾山人再也没见过他们,“可能没脸回来了”,郑祖应叹了口气。他老婆先后拿了5万多元给陈某,结果陈某共欠债400多万,到宣判才偿还10多万,郑家拿到1500多元。郑祖应说,他家还算好,有的家庭主妇不仅花光了积蓄,还借了一屁股债,“到现在都还不清”。
4年多以前,“以会养会”是全镇90%居民的生财之道。当时,有一个发财神话在小镇很流行:一个穷光蛋借了200元,参加一个30人的百元会,他以30元的利息第一个中标,一下子标得3000元现金。接下来的29个月,他每月要付130元,共付3770元。
按说他要亏770元,不过没关系。他用那3000元先还掉200元的借款,还剩2800元。再用其中的2000元,参加一个由30人组成的千元会,最少可标得30000元现金。刨去用于“养”百元会的3770元,他手里一下有了27030元现金。
到底是什么让这个神话,最终演变成梦魇?
6.游戏玩到后面就走形了
我们再来算笔账。
假设一个11×100的标会(其中会东1人,会员10人,本金100元),第一个会员以30元利息中标,得到其他9个会员一次交纳的900元会费,随后要分9次归还900元会费,外加9次利息,即每个月他要付130元,总共1170元,这相当于一次借贷分期还款,月利率为3.33%。到最后一个会员时,他一次性拿回900元并得到其他会员支付的利息270元,相当于零存整取,月利率同样是3.33%。
而当年同期,温州商业银行的月息只是22.5个千分点。到2004年10月案发前,标会的月息已高达50个千分点。
高回报,让矾山老百姓争先恐后地把钱投到标会里。会员们再“以会套会”,形成几千个大大小小的标会。
“游戏玩得转,前提是各个环节都获利”,苍南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大队长张立吕说。但,游戏走形了。
像前面说到的那个穷光蛋,拿到钱后有多种选择:做更大的会;或者一边花天酒地一边把他的千元会支撑一段日子;当然更可以一拍屁股跑掉。陈某就是最好的注脚,“她没钱也没偿还能力,怀着欺诈的目的,开出高利率,几百个会员闭着眼就下了水”,张立吕说。
“大部分标会根本没有投资功能,意味着没有新增的收益来支撑标会的运转”,张立吕说。连环标会的总资金必然越转越少,只要其中一环资金链断,矾山成千个标会就成了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7.矾山标会后遗症
标会梦魇,波及当地的商业银行机构,因为业务惨淡,2002年开始几大商业银行分理机构先后撤出,至今没有重设。当矾山人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别人发财的工具后,“人和人之间变得不信任”,欧阳后照说,像以前那样的“民间互助会”不会再有了。
现在,郑祖应和伙伴们仍在算那些剩下的呆账,安抚情绪急躁的“债主”。矾山镇消化阵痛还需要一些日子。
案件点评
4年前的这起案件,涉案人数之多,是历年罕见的,现在再来看仍有警示意义。
经济是政治稳定、社会和谐、民本民生的基础。像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等经济犯罪,虽然发生在经济领域,但其造成的危害却可能向社会领域扩散。
浙江民间资本存在已久,由于国有商业银行现行的贷款政策等限制,使得大批私营企业的融资需求难以得到满足;又由于国内面向普通民众的金融产品难以满足需要,从而使各种民间融资模式发展起来,而一些不法分子就打着民间融资的旗号,从事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等犯罪活动。
近几年,全省公安经侦系统,开展了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等涉众型经济犯罪为重点的专项整治工作。查处了“矾山连环会案”、吴英及本色集团特大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与集资诈骗案等一系列经济犯罪大案要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