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07月26日讯 程转宏有一辆小货车，不同季节，车斗里会堆满不同的瓜果，然后，连人带车出现在杭州某个街角。
他有3个1.5升的矿泉水瓶，天热出街，都要装满凉白开，才能顶得牢。
他有一个大女儿，一个小儿子，都要靠他养。
他有许多愿望，房租低一点，生意好一点，出摊的时候，管他的人少一点……
他有时也会问老伴，不在路边卖水果，就不用吃这个苦了吗？
程转宏，一个干了3年的杭州小贩。
王文辉，一个干了16年的杭州城管。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因为各自的“身份”而互相博弈。
他们身上有许多相同之处：爱老婆，疼孩子，淳朴善良，肯吃苦，为生活而辛勤打拼……
他们身上也有不少不同之处：一个是最怕看到城管的无证小贩；一个是专管无证小贩的城管。
他们有着不同的生活轨迹，却又有交集。
在面对对方的时候，他们都曾经愤怒过、痛恨过，但也都委屈过、困惑过。
如何让这对“冤家”化干戈为玉帛？
我们试图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通过实录他们的一天，来寻找解开谜底的“钥匙”。
一口水
7月23日凌晨1点35分，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的老程，硬撑着起床了。
妻子老唐也跟着起身，没说什么，第一件事，是把3个大矿泉水瓶都灌上白开水。
孩子们睡得正香，夫妇俩生怕吵醒他们，每个动作都轻手轻脚。
然而，对于一间只有10几平方米的出租房来说，难免发出的声响，依旧会打破这狭窄空间里的宁静。
他们没得选择，只能适应。
3年前，老程花三四万元买来的“驭菱V1”小货车，后视镜上还挂着褪了色的红绸布。
车斗里，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西瓜藤，这是老程之前的生意印记。
提起西瓜，老程像吃了大亏一样，一脸懊恼，“进来一块多，卖也卖一块多，根本赚不到钱，白忙活。”
这也是老程卖了两批西瓜后，下决心要换换生意路子的原因。
这次，他打算开车去上虞，进些葡萄过来，尽管他也知道，卖葡萄，风险更大。
临走前，老唐抱出好几床破旧的棉被，铺在车斗里。装了白开水的矿泉水瓶，早已放到了驾驶室。
黑夜中亮起的车灯，投射到路远端，有些孤寂。
老程原来抽烟的，现在戒了。出发前，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他说，这是习惯，可以提神。
一本账
凌晨2点多，老程的小货车从杭州下城区东新园东北侧开出，往南，渐离杭州城。
直接走高速——老程对路线选择，倒是很干脆。
他不担心杭州到上虞的过路费，他担心的是时间，因为他心里有本账。
“赶到上虞，天刚好亮。”他解释了为何这么早起赶路的原因。
这本账，越往后，越精细。
凌晨4点多，老程的车子直接开到了上虞盖北，这里素有“江南吐鲁番”之称。
老程没去批发市场，而是找到了一户打过交道的葡萄农家。
寒暄几句后，老程直接问，“比市场里便宜几毛？”
葡萄农家心领神会，凑到老程身边，“今年生意不好做，只能便宜一两毛。”
这是行话，就像水果批发市场的葡萄，批发价3.5元一斤，直接到农家收购，可以便宜一点。
要知道，每斤便宜一毛钱，老程这趟的油费就省出来了。
讨价还价的时候，老程一直皱着眉，“我也在算，这生意能不能赚钱。”
老程的小货车，最后装上了1000多斤葡萄。
装货也有学问，先铺一层棉被，再铺一层葡萄，和夹心饼干一样，总共铺了4层葡萄。
回杭州的路上，老程打足精神，小心翼翼，绝对不开快车。
路上遇到坑洼的地方，老程就要踩一脚刹车，“不然一路颠回去，这葡萄还能看啊？”
车速要慢，但老程心却很急。
“卖水果的就是这样，进了货，就想早点拿去卖，越早越好，因为损耗会越少。”老程说。
或许，这条营生的路，本就充满纠结。
开张了
中午11点多，沈家路附近一个路口，老唐早就等急了。
这个路口，北侧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工地，东侧在修路。大中午，只见阵阵尘土扬起，不见一丝阴凉。
老程把车上剩下的两瓶水，扔到了遮阳伞旁。
回到杭州，老程一心就想着早点开卖，反而顾不上喝水了。
水果摊张罗得差不多了，老程也有些顶不住了，整个人看上去蔫了一样。
他要回去睡会，尽管时间不会很长。
之所以不多睡，因为等他回来，老唐还要骑着三轮车，拉些葡萄到别的地方卖。
“我想两天内把这批货销完，否则可能要亏钱。”老程说。
老程独自走远，老唐盯着过往行人，也没顾上多看他一眼。
下午3点多，老程就回来了。
老唐早已装了一三轮车葡萄，打算开“分舵”去了。
临走前，老程跟她说，找个阴凉点的地方，能卖多少是多少。
天有多热？遮阳伞下那两瓶白开水，这时早已变成了温水。
在一天中最热的时段，路上的人，也最少。
老程的车子旁，又多了几辆买水果的货车，卖哈密瓜和西瓜都有，扩音器重复播放着他们刚刚录制的吆喝声。“西瓜1元一斤，包红包甜”。
老程也有这种扩音装备，却没拿出来用，“反正现在人少，喊了也白喊。”
不过，一个经常在他这里买水果的中年妇女路过时，老程还是轻轻喊了一句，“新鲜葡萄，不甜不要钱。”
老程说，他不在秤上做手脚，所以熟客挺多，有些口碑。
不过，这个女熟客只朝他笑笑，没过来。
老程也不尴尬，接着寻找下一个可能的买家。
潜规则
又一辆装西瓜的车开过来，路过老程这里，放缓了车速，开车中年男子，冲他晃了晃手里一张白纸条。
“他被罚了。”老程一看就懂了，用手指冲中年男子点几下，“这人肯定跑到大的路口去，结果被逮着了。”
老程今年45岁了，20多岁的时候，就从河南南阳老家出来，到全国各地做小贩，“我在宁夏呆了15年，什么生意都做过，卖衣服啊，卖鞋子啊。”
3年前，老乡跟他说，杭州人舍得花钱，好赚些，让他过来试试。
老程说，过来之后才发现，只要还是当小贩，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反正就是苦和累。
摆摊被罚，在老程看来，再平常不过，“今年卖西瓜，电子秤就被抱走了两台。”
老程说，在这个圈子里，这好似一个循环，城管抓小贩，秤要抱走的。小贩为了尽快恢复生意，一个电话打给卖秤的，不到20分钟，就会有人“送秤上门”。
老程开始诉苦：十几平方米的一个房间，房租要六七百；电要一块三一度，水要两块五……
他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大女儿17岁，没工作。小儿子12岁，在杭州上小学。
即便这样，老程说，他坚决不让女儿跟着卖水果，“年轻人做这个，太苦，没出息。”
垫垫饥
也不知老程什么时候，又干掉了一大瓶水，反正到了下午5点，水只剩下一瓶了。
他身上穿的衬衫，一看就是廉价化纤料的，沾满汗水后，贴着他瘦小的身体，“喝了也白喝，全出汗了。”
“今天喝水算少了，要是从早卖到晚，3瓶也顶不住。”老程猛地摆起手，让人感觉挺夸张的。
好在，傍晚到来，气温渐渐下降，引来了一拨拨出动的人群。
老程边做买卖，边拿着剪刀，剪掉一串串葡萄上，开裂的，瘪掉的，烂掉的，总之是看着不顺眼的。
还有点卖相的葡萄，剪下来后，放进旁边一个盆子里。实在没法放的，老程干脆直接剥掉，一口一个吃掉。
“还没卖出去的，就是我花钱买的，哪里舍得就这样扔掉。”老程笑着说，反正晚饭基本上没点的，“卖到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吃晚饭，这个可以先撑撑。”
换场子
晚上8点30分，路口人又少了。老程决定换场子。
4层葡萄，就卖掉了一层多，不到300斤。“生意也就一般般。”
老程开车去了东新路，拐进一条支路，守在一个小区的门口。
老程知道，相比之前那个路口，这里被城管抓到的几率更大，更危险，“这就是碰运气。”
到晚上11点多，老程没被抓。不过他并不开心，“没什么人，没卖几块钱。”
回到家，已是晚上12点多，老程饭也没吃几口，就洗洗睡了。
夜，就是等待，就像3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等到第二天，又会再装满。
昨天，高温依旧。上午9点多，还在那个尘土飞扬的路口，老程的小货车，又是第一个出现。
不同的是，烈日下，夫妻俩一直皱着眉头，那块纸板上的字，已经从“4元/斤”涂改成了“10元/3斤”。
老程的葡萄，很多已开始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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