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万物勃发。然而，在上海市普陀区灵石路上，陪伴市民23载的岚灵花鸟市场，却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春天按下暂停键。
4月10日，这座上海市区规模最大的老牌花市正式关停。告别倒计时里，市场依旧花香满径、人声熙攘，本地居民与中外游客纷纷赶来，在虫鸣鸟叫间定格最后的烟火与不舍。
这场温情的告别，也让人们看见：作为城市烟火与市民文化的鲜活载体，花鸟市场正随着城市更新陆续退场或升级。它们承载着文化记忆与日常意趣，也牵动着万千商户的生计。“市中心花鸟市场何去何从”，成了今年上海两会备受关注的民生话题。
落幕并非终点。一边是老牌市场挥手作别，一边是温州、贵阳等地的花鸟市场以新面貌重回城市中心。退场与新生交织，花鸟市场该如何在转型中守住烟火、延续生机？
23岁花鸟市场的最后一刻
在“岚灵花鸟市场2026年4月10日正式关闭”的白底红字旁，是关不住的满园春色。
岚灵花鸟市场关闭告示。 唐逸涵 摄
1000多家商户的花香、虫鸣、鸟叫与人声交织在这3万多平方米的空间里。鱼儿摆尾漾开阳光，猫狗在笼中扑跳，仓鼠挤在窝里瞪圆眼睛，望着来自天南地北、不同年龄的攒动人群。一切如常，只是不久将不再。
年近70岁的朱建新住在附近，步行不过几百米。市场关闭前的最后几天他日日都来，在拥挤的人潮中端起相机一张张定格。“要关了，再来看看老朋友。”朱建新说，年轻时遇到生活瓶颈，他就会逛到这里“接接地气”。每次空手来，却带着满手的生机和满心的快乐回家。
朱建新在岚灵花鸟市场拍照留念。 唐逸涵 摄
“你接下来去哪里？”镜头之外，这是顾客和商户除了询价最常问的一句话。
答案五花八门。有人挂出新店地址，期待再续前缘。有人桌案上压着数张招商广告，转头招待起顾客，搬不搬、搬去哪，卖到最后一刻再说。还有人搬个板凳坐在店门口，门头贴着“清仓甩卖”，他们认为，在上海离开岚灵就再找不到这样兼具阳光和大客流的地方，返乡成了答案。
“加个微信，你搬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你。”来自俄罗斯的Tania今天她运气特别好，淘到两把喜欢的银梳。陪Tania来的法国人乐乐已在上海生活九年，从事Citywalk陪导工作，岚灵是她最爱的游览节点。“以前我常带着外国游客来这里，这是能自然深入中国社会、感受中国文化的好去处。”乐乐说，虽然周边散布着不少小市场，但像这样开放、交融又一站式的市场，很难再找到了。
Tania（左一）与乐乐（右一）和岚灵花鸟市场店老板合照。 唐逸涵 摄
据了解，市场内三分之二的商户已明确去向，但几乎无人提前离场。
市场关闭的最后几天，如意花行老板姚德红比以往都更早到店。早上7点，他拉开后门，阳光瞬间灌满花房。他拿起花篮、插花块和黄白菊花，手指翻飞。前厅人流比平时多了一倍，他时不时透过花架看一眼，又低头忙活。今年46岁的他，离开安徽老家到上海干了快30年花卉生意，面对关张，他看起来波澜不惊。
姚德红是岚灵最早一批入驻的商户，也是头几个订下新店的人。城市更新中，他已辗转搬迁三次。新店在大华虎城·第三空间的下沉广场，离岚灵不过一公里，店面180平方米，能照到阳光。“不少相熟的店铺也会一起搬过去，还有个伴。”岚灵关闭，姚德红虽有遗憾，但依然对未来充满期待。
姚德红在店面显眼处挂出新店位置。 唐逸涵 摄
但离开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轻易。23年来，这里于他而言早已不是生意，而是生活。他入驻时岚灵还只有十几家店面，他和爱人经营着少有的过百平方米大店，与周边商户一起把市场做旺。他也靠这家小店，在上海供出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我会待到最后一刻，不止为了生意。”
“时代在变，花鸟市场也要变。”对于新店，姚德红也有打算，他主动向第三空间负责人建议，增设咖啡厅、书店等慢生活业态，“我们离开不是容不下，而是去更多地方相互赋能。”
他手脚麻利地扎好菊花花篮，递给两鬓斑白的老客：“阿姨，咱们新店搬得不远，欢迎您再来光顾。”这些天，同样的话他在微信里也不断回复。
花开花谢，人来人往，岚灵花鸟市场盛放到最后一刻。
让城市与花鸟市场相互成就
过去十年，全国大型花鸟市场持续收缩。上海关闭或搬迁超10家，北京从40余家缩减至23家左右，浙江杭州、温州、绍兴等地的老牌花鸟市场也相继退场。
这些曾扎根城市中心的地标，曾承载着普通人逛花赏鱼、逗鸟遛虫的日常，如今却在城市迭代中面临转型考验。
传统花鸟市场的退场，既有自身短板，也有城市发展的必然。消防隐患、占道经营、噪音扰民等问题，使其逐渐与现代化管理要求格格不入。与此同时，城市发展逻辑正在悄然转变：多地“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更名为“住房和城市更新局”，背景是我国城镇化率已达67%，大规模造城告一段落，“存量提质”成为城市更新的核心任务。
一个市场的关闭，牵动的是数百上千商户及其家庭的生计。
温州景山花木市场的变迁正是缩影。作为当地城区曾经唯一的大型花鸟集散地，市场鼎盛时摊位超千家，周日会市日均客流量破万，是名副其实的城市“烟火地标”。2019年，因硬件落后、规划不合理，市场关停，商户们被迫“四散迁徙”：花木业态迁去丽岙温州花城，水族商户挪至黄龙康城，宠物等业态零散分布周边，“抱团经营”的集聚效应与市场特有的随机性消费双双消失。
“同行陆续退场，有个做苗木的老友已经第五次搬店，他告诉我每一次搬迁都元气大伤。”兴旺水族店老板林洁如的话语里满是无奈。她坚定地认为，花鸟市场必须重回城市中心，并把这一期盼告知昔日同行、如今的投资人洪流。这样的诉求，洪流已从昔日同行口中听过上百次。而这一次，林洁如的坚持，推动他将“重建花鸟市场”的想法落地。
商户的期盼，得到了城市的积极回应。洪流和温州市鹿城区广化街道一拍即合，共同推进。距离景山老市场不足一公里的上下桥花鸟市场，将于今年5月1日开业，入驻店铺超500家，85%的商户都是当年从景山搬出的老面孔。
上下桥花鸟市场效果图。 受访者供图
期待回归的不止商户。住在景山公园周边的周先生，童年记忆里满是花木市场的影子，他的养鸟兴趣也源于这里。如今女儿3岁，正是好奇的年纪，他想常带孩子来逛：“城市休闲不该只剩下逛商场，我们需要一个接触自然的窗口，既能放松身心，也能让孩子在真实的花鸟鱼虫中认识自然。”
越来越多城市与花鸟市场相互成就的故事，正在各地上演。2023年，贵阳贵钢花鸟市场退场后，在原址100米外的商业地块重生，新市场规模更大、业态更全。去年10月，金华武义县在古城核心区“无中生有”打造花鸟市场，为古城注入了新的烟火气。
近年来，多地已将花卉、宠物等专业市场的转型升级纳入重点规划。广州发布花卉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推进建设国际花卉交易中心；宿州市发布加快宠物产业发展实施意见，目标到2027年花鸟鱼虫市场交易额超10亿元；今年初，浙江发布《关于加快推动专业市场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一场一策”，通过改造提升、转型腾退等差异化路径，推动专业市场高质量发展。
今年上海两会上，人大代表施政说：“我们打造了不少人工‘烟火气’，但城市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烟火气从不需要刻意营造，花鸟市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市中心立足该怎么“活”
无论是被迫退场后的回归，还是主动转型中的坚守，花鸟市场的生存发展都离不开同一个关键词：城市中心。
有长期观察专业市场的专家指出，与其说花鸟市场需要城市中心，不如说需要“闹市”流量。而如何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站稳脚跟，成为行业共同的考题。
杭州河坊街寸土寸金，吴山花鸟城在这里扎根了25年。“不退则变。”这是它的回答。
二十多年来，市场持续焕新蝶变，近三年更是全面升级：翻新外立面、重新规划内部业态分区，地下一层主打鱼虫宠物，一、二楼经营鲜花绿植，三楼布局工艺品古玩。同时市场突破单一属性，引入潮流饮品、伴手礼、老字号餐厅等配套业态，配套住宿服务，打造“可逛、可玩、可吃、可住”的复合空间。
市场的主动更新，也留住了长期经营的商户。不少商户跟随市场二十余年，在市场统一提升公共环境后，纷纷自主升级店面形象，经营效益稳步提升。据了解，近年来市场商户稳定率超95%。为进一步拓宽客群，市场还开通线上销售渠道，帮助商户拓展网销，并推出自有文创IP，在存量市场中寻找增量。
吴山花鸟城推出的自有文创。 受访者供图
老市场靠改造提质，新市场则从源头打造生态。即将开业的温州上下桥花鸟市场，在规划之初便跳出传统模式。市场除常规花鸟鱼虫业态外，专门设置萌宠乐园、绿植展示区，并配套咖啡馆、茶歇区等休闲空间。紧邻市场，同一投资方还打造了“火星喵乐园”儿童主题乐园，与花鸟市场形成业态联动、客流互补。运营方董事长洪流表示，新市场瞄准的是复合城市生活场景，后续二期建设项目将持续升级，靶向串联商铺，增配婚庆、置业、家电等多元场景，覆盖全年龄段客群，让消费者不仅为产品付费，更为情绪价值买单。
这种从“交易场所”向“生活场景”的转型，也与当下商业综合体升级路径高度契合。上海岚灵花鸟市场更新招商中，入驻主体多为街区与商业综合体，大家普遍希望花鸟业态能与现有商业互补赋能。
那么市民期盼看到的商圈与花鸟市场的融合是什么样？上海市虹口区月亮湾商圈的蔚冉自在花鸟市提供了一个样本。蔚冉自在花鸟市位于月亮湾天宝路入口，占地约2000平方米双层空间，开业两周便成网红打卡地，开业后首个节假日日均客流达7200人次。
步入花鸟市，一楼绿植错落，打造出沉浸式城市丛林体验，二楼为微景观与异宠专区，生态缸绿意盎然，守宫、鬃狮蜥慵懒栖息，还有与蜜袋鼯等异宠互动等体验。这种“小而精”的业态布局，避开同质化竞争，精准切入愿意为审美与稀缺性付费的年轻消费群体。
蔚冉自在花鸟市里，市民正在观赏生态缸。 唐逸涵 摄
“今年春节，我在蔚冉的店面忙得不可开交，而传统花鸟市场那边却冷冷清清。”同时经营两家店面的爱尚蜜袋鼯老板吕一鸣表示，有了商圈赋能，花鸟市的旺季更旺，淡旺季差异明显缩小。
转型虽急，尺度亦需把握。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教授万国威提醒：“花鸟市场对于城市而言，更像是城市市民生活的绿肺，它和原址商业体的关系就像城市绿地与商品房的关系，后者的发展不能凌驾于前者，否则城市将失去独特的底蕴与韵味。”
城市在更新，市场在转型，但人们对自然与烟火的向往始终未变。花鸟市场的未来，值得期待，也值得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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