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农历五月初五,端午悄然而至。记忆里的端午,始自厨房一缕袅袅粽香。粽子在灶上文火慢炖,咕嘟声响起,粽叶与糯米交织的清香,漫溢整座小院,也定格了我童年的温热时光。

儿时端午前夕,祖母与母亲便会早早筹备包粽子:青绿箬叶提前浸水浸润,在清水中舒展,裹挟着清香;圆润糯米盛入木盆,反复淘洗、静置泡发。一方小木桌上,红枣、赤豆沙、咸蛋黄、酱油腌过的五花肉依次摆放,静待包裹,我静静地在一旁凝望她们巧手包粽的模样。

祖母手法娴熟,两片箬叶轻轻一卷,便折出规整的尖斗。舀米填馅,层层铺叠压实,粽叶灵巧翻飞弯折,取一缕马莲草缠绕捆扎、打结固定,不一会儿,一只只棱角分明、饱满紧实的粽子便纷纷落入盆中。粽子形状常分三角与四角,当时,祖母常笑着念叨:“三角粽,如牛尖,出类拔萃拔头筹;四角粽,四平八稳报平安。”当时,我抢着去包粽子,却屡屡失手,祖母没有半分苛责,总是握着我的手耐心地说:“包粽子要紧而不僵,松而不散。太紧米粒夹生,太松煮后散烂。”这句家常包粽诀窍,被我铭记至今。
儿时记忆里,祖母包粽时常念起老话:“端午食粽,百病不碰。”当时,年少的我只贪恋粽子香糯,不解其中深意。待到年岁渐长,翻阅古籍方才知晓,粽子古称“角黍”,源起上古,用菰叶包裹粘性黍米而成,形如牛角,本是夏至祭天地、拜先祖的供品,寄托着世人风调雨顺、岁岁安康的祈愿。魏晋之后,角黍渐渐褪去专属祭祀的属性,成为端午独有的时令美食。唐代水稻普及后,粽子用糯米包裹,粽子之名才开始出现。此后,包粽习俗渐成南北不同特色:南方多用柔韧耐煮的箬叶,北方多取坚韧清香的芦苇叶;馅料风味也泾渭分明,北方偏爱甜馅,清甜软糯,南方馅料繁多,不仅有鲜肉、蛋黄,还有板栗、红枣、赤豆、豆沙等馅。有些人家,会在馅料里放入有健脑功效的“益智仁”,美名“益智粽”。

粽子自古寓意丰富,粽的古字为“糉”,声旁 “葼”本义是鸟兽收拢足爪,形象表达了粽子用叶子收拢包裹米粒的形态,粽子因此有了“阖家团圆”的寓意。“粽”和“宗”、“中”音近,吃粽子有“光宗耀祖”、“功名得中”寓意。古代学子赴考前,人们会特制细长“笔粽”相赠,有祈愿学子“必中”的寓意。后来,端午包粽纪念屈原的习俗,吃粽子便有了缅怀屈原忠义风骨的寓意。


端午节自古有吃“五黄”习俗,肥嫩黄鱼、油润黄鳝、咸蛋黄、嫩脆黄瓜、醇厚雄黄酒,样样都带着时令的气息。儿时,祖母常说:“端午尝五黄,祛暑消邪又安康。”每到端午日正午,祖母将黄鳝切段爆香,肉酥入味;黄鱼抹盐,煎至两面焦黄,汤汁鲜浓;咸蛋黄压碎,拌入凉菜;脆黄瓜切条,佐以香醋,清爽解腻。一盘盘摆上桌,一家人围坐,品尝的是代代相传的端午滋味。

端午“五黄”之咸蛋黄,是新腌制的咸鸭蛋蛋黄。儿时,祖母腌制的咸鸭蛋风味独特,是将青壳鸭蛋洗净晾干,均匀裹上黄泥与盐、白酒混合后的黏土,再滚满稻谷壳,放入土坛中封好,放在阴凉处,让盐分缓慢渗透、均匀入味,腌出的鸭蛋蛋黄,沙糯流油、咸香温润。祖母常说,腌鸭蛋最忌心急,唯有静待时光,才有好风味。每逢端午开坛,剖开咸鸭蛋,红油饱满、色泽鲜亮,配一碗清淡白粥,便是朴素的人间至味。

小时候,我吃咸鸭蛋总是小心翼翼,轻敲蛋壳空头,保留完整壳身,食尽蛋黄蛋白,将空壳洗净晾干,便是装载萤火虫的“神器”。端午夜晚,我将捉来的萤火虫装入空蛋壳,以薄纸封住缺口,点点微光在壳中闪烁,细碎灵动,是我端午夏夜难忘的童趣。

端午自古有饮菖蒲酒祛暑习俗。菖蒲分水、石两类:水菖蒲多悬于门楣,驱邪纳吉;石菖蒲入药,益智通脉,是佳酿绝配药材。菖蒲酒色泽黄绿清亮、芳香醇厚,早在汉代便是珍稀滋补美酒,素有“美酒菖蒲香两汉,一斛价抵五品官”的美誉。儿时初夏,父亲将石菖蒲根茎切小块浸入高度白酒,当时,父亲常说,菖蒲酒贵在沉淀,时光越久,酒香越醇。因菖蒲酒能益智,每逢端午,父亲便让我浅尝一口,清冽酒香裹挟着淡淡草木清香,入口神清气爽,通透滋味,经年难忘。


儿时的端午,食材难得,每一味时令美食都格外珍贵,藏着家人的温柔暖意。如今,端午饮食日益丰富,但总觉少了几分旧时滋味。细细想来,缺失的从不是食物本身,而是亲手备料、耐心制作的虔诚,是守着灶火、静待粽香漫溢的期盼。又是一年端午至,我循着儿时记忆包粽、慢煮,清香如故,一口软糯粽香入喉,恍惚间仿佛来到旧日庭院,祖母包粽、腌蛋的叮嘱、父亲酿制菖蒲酒的话语,声声清晰。忽然明白,端午食俗,藏着质朴的人生哲理:做人如包粽,需张弛有度、松紧相宜,不偏执,不松散随性,方能立身端正、行稳致远;成事如腌蛋、酿酒,世间美好皆无捷径,唯有静心沉淀、循序渐进,终能不负时光、水到渠成。

如今,岁月流转,粽香依旧,祖母与父亲早已远去,但端午食俗的烟火风味、故人温暖叮嘱,早已深深镌刻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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