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3月27日讯(记者 孙婧宜)1906年3月27日,绍兴嵊州甘霖镇东王村香火堂前,高炳火、李世泉等唱书艺人,用门板与四只稻桶搭成简易戏台,唱响了第一个音符。彼时他们未曾想到,这一唱,敲开了一个剧种的起点,也让一段绵延双甲子的越剧艺术传奇由此启幕。
从乡野田埂到都市舞台,再到今日剧场的一票难求,越剧的生命力为何能穿越双甲子而愈发璀璨?
120年后的今天,纪念越剧诞生120周年座谈会在越剧发源地——嵊州举行,来自全国戏剧管理、理论评论、艺术创作表演、院团建设等领域的专家学者与行业领军人才齐聚一堂,试图从历史脉络与创新实践中,解码这份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活动现场 主办方供图
敢为人先,刻在血脉里的创新之道
“越剧艺术之所以能够成为全国最具创造力、生命力、市场号召力的剧种之一,就在于它始终坚持兼收并蓄、守正创新的艺术精神。”座谈会现场,中国文联戏剧艺术中心主任邵玉烨如是说。
在她看来,越剧是一门包容的艺术,更是一门敢闯、敢拼、敢变的艺术。
120年的发展历程中,越剧始终善于学习新思想、新观念、新事物,汲取了昆曲、话剧、电影、歌舞等各门类艺术营养,兼容小剧场戏剧、文旅戏剧、沉浸式戏剧等各类戏剧形式,海纳百川、为己所用。
这份包容,让越剧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总能拿出“敢为天下先”的魄力。
1923年前后,绍兴文戏男班在上海滩面临生存危机。在上海做生意的王金水决定在家乡嵊州市甘霖镇施家岙办一个女子戏班。
施家岙女班办班初期苦难重重。受封建思想阻挠,当时女子演戏被视为“伤风败俗”,年幼姑娘不敢入班学戏。
为了打破僵局,王金水开出入班的优惠条件,又说动自己的小女儿王桂花、内侄女施银花进戏班学戏。此招一出,许多女孩都来报名了,女子越剧时代也由此开启。
此后,敢为人先的精神贯穿越剧发展始终。
新中国成立后,越剧迎来规模化、规范化发展的黄金时期。1953年,电影版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完成摄制,是新中国第一部彩色电影。
对于眼下的越剧人来说,求变的脚步从未停止。近年来,一批批突破创作边界的越剧精品力作在浙江脱颖而出——
《新龙门客栈》以环境式戏剧打破观演边界,成功吸引了近80%从未看过越剧的年轻观众,为越剧乃至传统戏剧在互联网时代赢得了新的生存空间;
《我的大观园》在保持传统尹派唱腔与戏曲功法基础上,对音乐、舞美、多媒体、服装等元素进行创新设计,自首演以来吸引十万人次走进剧场,累计票房超过7000万元;
新编大戏《苏东坡》首创越剧“髯口功”,运用现代编曲技法诠释宋韵古曲,将《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城子》《定风波》等词化为唱段,文学性与戏曲表现力实现了双向奔赴……
作为浙江代表越剧团的小百花,也走出了一条具有“小百花”特色的发展道路,形成了独具一格的“诗化越剧”美学风格,让“游西湖、喝龙井、看小百花”成为一张闪亮的浙江文化名片。

《苏东坡》演出剧照 图源:浙江小百花越剧院
在中国剧协理论评论专委会主任崔伟看来,浙江越剧的种种成功,源自其出奇制胜,这在全国也并不多见。
“浙江人的气质影响了越剧。早期是文化气质,现在是时代气质。敢改变、走市场,敢闯敢出圈,善于利用新的艺术方式、新的传播方式、新的表达方式。浙江越剧的成功,恰是因为浙江人的开拓、务实和勇气使然。”
从施家岙的门板舞台,到如今的沉浸式剧场,120年来,越剧用一次次改变,证明了唯创新者胜的真理。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人才之道
复盘越剧的发展史,每一个重要节点,都少不了一个个具体的人。戏曲,终究要靠人来“唱”。
上海越剧院原院长梁弘钧记得,20世纪80年代,一股“小百花”现象在全国兴起。当时,浙江小百花越剧团以《五女拜寿》一炮而红。满台年轻演员,个个有戏,人人出彩。
“这是流派传承的丰硕成果。”在梁弘钧看来,越剧流派的形成,构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艺术传承机制:袁雪芬悉心指导青年演员,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等艺术家也都培养了大批弟子。“这种‘师徒相传’的模式,不仅保存了各流派的艺术精髓,更培养了一代又一代越剧新人,使剧种的人才梯队生生不息。”

“越界·时空交响——纪念越剧诞生120周年优秀剧目回顾展”记者 董旭明 摄
而眼下,这份薪火相传的脉络正以新的方式延续。
2025年5月,浙江音乐学院越剧学院在嵊州揭牌,标志着全国首个以越剧为核心办学方向的专业学院落地生根,开启了越剧艺术系统化、专业化、学科化发展的新篇章。
浙江音乐学院院长王瑞认为,构建一套越剧的学科知识体系,不仅能守住流派唱腔、舞台技艺的“形”,更能筑牢学术根基、构建理论体系的“魂”。
“我们既坚守越剧艺术的本体传承,守护好流派精髓、舞台神韵;又立足时代需求,融入现代教育理念、数字技术手段,培养的是兼具深厚艺术功底、学术素养与创新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为越剧事业储备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王瑞说。
多年来,浙江也积极推动青年人才培养、精品创作、平台展示全链条体系的构建。从舞台艺术“1111”项目、“省文艺名家计划”、“新松”项目、青年编剧扶持计划,到2025年提出的“青春戏曲”品牌,皆是浙江着力让青年演员挑大梁、让青年观众成主力的务实举措。

《我的大观园》剧照 图源:浙江小百花越剧院
对于青年一代的越剧工作者而言,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机遇,也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
“作为一名青年越剧演员,我觉得很幸运,我们成长于一个了不起的新时代。”座谈会上,浙江小百花越剧院一级演员陈丽君忍不住感慨。
在她看来,现在是一个文化自信的时代,政策支持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发展,社会氛围中洋溢着人们对传统文化的衷心喜爱。与此同时,科技的更新,网络的便捷,也让传统文化有了更加丰富的承载形式和传播渠道。
“生逢其时,我们才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我们惟有更加虔诚地去面对传统,才能够更加大胆地去创造创新,才能够让一百二十岁的越剧,依然充满活力,依旧青春下去。”陈丽君说,这也许就是她这一代越剧工作者的使命与责任。
下一个甲子,越剧路在脚下
站在120周年的新起点上,越剧艺术舞台宽广,天高云阔。但热闹之下,仍需一份清醒与审慎,以及对未来的深远思量。
座谈会现场,在肯定成绩的同时,也有不少专家提出了冷思考。
当眼下越剧持续火热“破圈”,掌声与关注纷至沓来之际,中国剧协副主席、浙江省剧协主席、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名誉院长茅威涛清醒认识到,这是一把双刃剑。
如何在创新发展中坚守艺术根本?如何在“破圈”传播中保留自身本色?如何引导年轻观众真正理解并喜爱越剧的艺术内核和美学精神?如何通过观剧体验,在台上台下的观演关系中传递正确的价值观?“这是横在每一位‘小百花’人、每一位越剧人面前的全新课题。”
茅威涛相信,比技艺更重要的,是人品;比名气更珍贵的,是初心。所以,方向比速度更重要。她认为,越剧要坚守越剧方言不变,坚守以女子越剧为主体的演绎风格不变,坚守以写意为核心的美学风格不变,继续探索“院团+剧场+运营”三位一体的模式,实现可持续的驻场演出,通过创作、演出与传播形成闭环,让越剧真正进入当代的文化生产体系。
戏曲的发展离不开优秀的作品。今年年初,国家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提出“推动戏剧创新创造活力不断增强,剧目质量明显提升,推出一批优秀戏剧作品”。由此可见,优质剧目的创作在当前至关重要。
何为优质剧目?中国剧协理论评论专委会主任崔伟给出了四维标准:“有感人艺术表达、具风格鲜明呈现、促剧种切实发展、被市场广泛接受。”在他看来,这恰恰是浙江越剧发展中剧目创作的优良传统。
上世纪80年代后形成的“浙派”剧目,都自觉追求题材之中的时代感,继承了越剧艺术亲民适演的艺术特点。比如,《五女拜寿》《陆游与唐琬》等等。
不过,他发现,近年来,浙江越剧也受到了创作功利化的干扰,过分重视题材本土和主题宏大,出现了不少艺术寿命有限的新作。“失败原因恐怕就在于选择题材和表现题材时,忽略了对越剧表现擅长规律和戏曲创作应有的亲民感、平易性。”
崔伟认为,站在新起点上,应明确梳理和建立属于浙江越剧发展的“浙江气质”:审美上多些豪迈与力道,题材上突破男欢女爱,在市场中奋力求变。再依托演员队伍年轻化、基层化、本土化的优势,学则广阔,行则自由。
下一个甲子,路在脚下,更在每一个守正创新的选择里。只要这份敢变的精神不息、传承的薪火不灭,未来的越剧,将唱出更加悠远动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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