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杭州,剧院内灯光温柔洒落。一年一度的新年音乐会,已成为杭城年末的专属印记。
2025年12月30日晚,2026杭州新年音乐会在杭州大剧院奏响。当《万马奔腾》响起,民族打击乐的鲜明节奏与交响乐团的激扬旋律交织,在听众眼前展开一幅辽阔草原的壮丽画卷。
岁末年初,这样的乐声在浙江大大小小的剧场与音乐空间此起彼伏。它们不仅装点着节庆的夜晚,也勾勒出交响乐在中国发展的鲜活切片——
目前,中国已拥有超过80个交响乐团,较10年前增长一倍有余,成为名副其实的“交响乐大市场”。其中,浙江是交响乐团数量最多的省份之一——从早年没有任何一支职业建制的交响乐团,到如今生长出6个职业交响乐团,每支乐团年均演出近百场,观众达千万人次,形成了蓬勃发展的交响乐“浙江现象”。
2025年,浙江发布《浙江省演艺经济促消费若干措施》,明确提出打造“爱乐之省”。《浙江省文化改革发展“十四五”规划》也强调,推动创作一批具有浙江特色的优秀交响乐作品。
交响乐的故事不只是音乐的故事。它关乎普通人如何走进音乐世界,关乎艺术家如何打破舞台与观众之间的高墙,更关乎一座城市如何通过旋律塑造独特的精神气质,与音乐相互滋养,共同生长。

浙江交响乐团2026新年音乐会。受访者供图
从“大巴拉观众”到一票难求
如今交响乐演出的热闹景象,在10年前是难以想象的。
“过去我们办交响音乐会,经常要靠送票。现在,售票场次的上座率都能达到80%以上。”中国音乐家协会交响乐团联盟副主席、杭州爱乐乐团名誉团长邓京山感慨道。
时光回溯至2009年,杭州爱乐乐团的首场音乐会,台上近两百人演奏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恢弘乐章,台下却观众寥寥。邓京山记忆犹新:“那时我们开了10辆大巴,去社区拉老人、去学校接学生,才勉强凑齐一场演出的人气。”
那是一个古典音乐演出市场尚未成型的年代。“人们还没有形成买票看演出的习惯,买的人少,要赠票的人多。”为了筛选出真正愿意走进剧场听交响乐的观众,邓京山尝试了各种“笨办法”:实行凭身份证领票,一人限领两张;多年里推行“一元一张”普及音乐会门票,用极低的门槛撬动市场。这些看似琐碎的尝试,在市民心中悄然播下第一颗音乐种子。
浙江的交响乐团正从那个艰难的时期起步。适逢全省推进文艺院团改革的大潮,也是交响乐团的发展起点。多位交响乐团负责人告诉记者,政府推动和政策支持为交响乐团提供了发展条件。
与此同时,各大城市大剧院、音乐厅的蓬勃兴建,固定演出场所的出现,让乐团得以系统规划演出、沉淀艺术风格,稳步迈向职业化。
基础设施的完善,直接催生了艺术创作的方向探索。在这股浪潮中,2009年成立的浙江交响乐团,逐步确立了“中西合璧”的创作路径,致力于用融合创新的作品开拓市场。
近年来,浙江各大交响乐团在观众培育与市场拓展上持续探索。浙江交响乐团团长郭义江介绍,针对古典音乐的新观众,乐团探索“青春交响”系列策划;至于更资深的乐迷,乐团创新推出“定制音乐会”的形式,根据曲目种类、时间节点等元素定制音乐会主题。
“乐团还积极拓展合作网络,与政府、企业、高校及社区建立合作。交响乐团不再仅仅是演出提供者,更成为连接不同群体、传递文化价值的重要平台,慢慢培育出了更多元的受众群。”郭义江说。

浙江交响乐团演奏原创交响组曲《多彩浙江》。受访者供图
变化不仅仅体现在观众数量上。更深刻的“破圈”,发生在审美、地域和年龄等多个维度。
“90后”乐迷张惠瑀是音乐厅的常客。他发现,这几年观众席里不仅年轻面孔多了,观众的素养也提升了,还有人带着乐谱来听音乐会。不仅如此,越来越多人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观演体验、观演穿搭,津津乐道作曲家的创作轶事,“感觉交响乐不再是‘高冷’又小众的艺术了!”
在浙江音乐学院管弦系副主任、中提琴演奏家刘瓅元看来,浙江交响乐的“破圈”,得益于“多支高水平乐团形成的良性生态”。“如果一个地区只有一个交响乐团,要去周边听音乐会,古典音乐到达百姓的渠道肯定相对有限。”她说,浙江的交响乐团不仅多,而且水平都很高,演出场次和辐射人群也因此更加广泛。久而久之,便营造出一种古典音乐触手可及的“爱乐之城”氛围。
交响乐也做“跨界实验”
如果说观众培育是交响乐“破圈”的土壤,那么艺术创作上的多元探索,便是让这片土壤枝繁叶茂的养分。
2025年11月,杭州爱乐乐团完成了一场“硬核挑战”——历时4年瓦格纳四部曲歌剧收官演出。这套长达5个小时、在精神深度与艺术难度上都达到极致的作品,被业内称为“交响乐界最难啃的骨头”。
“这远不止是演奏,更是对一支乐团综合素养的全面考验。”参与演出的乐手如此感慨。歌剧不仅要求精湛的演奏技艺、声乐表达,更需要深入理解剧本中的人物塑造,是各种艺术元素的完美配合。

杭州爱乐乐团上演纪念瓦格纳逝世140周年音乐会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之《女武神》。受访者供图
突破虽难,但不同艺术形式的对话也拓宽着交响乐的表达维度。在许多业内人士看来,一个交响乐团不能只守着百年前的西方经典,还要有能力承接歌剧、舞剧、音乐剧,更要敢于和中国民乐、流行文化碰撞。
“与戏曲、民乐的合作,是对传统文化的活化;而与流行、电子乃至游戏音乐的碰撞,又为交响乐注入了鲜明的时代气息。”刘瓅元认为,浙江乐团的跨界探索正变得愈发新颖大胆。
2024年,浙江交响乐团原创交响组曲《多彩浙江》首演。“这部作品是我们对浙江山水人文的‘音乐写生’。”该乐团作曲家王天明介绍。“我们在湖州采风时,被竹海的声响触动。”他回忆,“马林巴的音色与竹制乐器异曲同工,再借助颤音琴的清脆音色,模拟出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的意境。”这样的创新贯穿整部作品——弦乐的细腻颤音勾勒出西湖的潋滟波光,铜管的雄浑轰鸣再现了钱塘潮的磅礴气势。
这种跨越边界的创作力,离不开乐团的年轻态。目前,浙江各大交响乐团成员平均年龄仅36岁左右,其中不少是具有海外留学背景的年轻音乐家。
宁波交响乐团是浙江最年轻的交响乐团之一。“乐手大部分是‘90后’,他们既掌握扎实的西方交响乐技艺,回国后又保持着开放的创作心态,成为艺术创新的中坚力量。”团长童铭介绍。
2025年,上海夏季音乐节首次引入了游戏音乐。期间,宁波交响乐团的“90后”指挥家俞极带领乐团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戏与电影交响音乐会——《铸星纪元》。《怪物猎人》《原神》这些数字时代的声音和传统交响乐与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我原本只是《原神》玩家,出于好奇来听现场演奏。”00后大学生陈昊说,“当音乐响起,那种由真实乐器构建出的磅礴空间感和细节,是耳机完全无法比拟的,我在音乐厅里感受到了游戏世界里的热血——交响乐打破了‘次元壁’!” 这场音乐会让他从一位游戏爱好者,“路转粉”成为了交响乐团的定期观众。
“很多艺术形式,看似毫不相干,但内核是相通的,恰如其分地融合能彼此成就。”童铭说,更关键的是,这种融合也能让更多人找到亲近交响乐的“入口”。
游戏、电影、民乐……人们通过这些熟悉的载体走近、亲近音乐,然后再自然过渡到更广阔的古典乐世界。“熟悉感是非常重要的,从对熟悉旋律的喜爱,慢慢变成对复杂的交响乐产生认知和审美,这才是跨界探索最珍贵的价值。”童铭说。

宁波交响乐团演出现场。受访者供图
音乐与城市共同生长
在一次全国交响乐团会议上,上海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余隆向在座同行们抛出一个问题:“一个城市有了交响乐团,对这座城市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同样的命题考验着每一个城市交响乐团。他们不只是舞台上的演奏者,更是城市公共文化生活的建设者。美育的本质,正是让艺术走出殿堂,融入日常,在城市的每个角落生根发芽。
如今,这一理念在杭州的街头已经有了生动的注脚。自2021年沪杭联手打造双城“街头艺术节”以来,已举办超过1000场演出。周末的西湖边,《梁祝》的旋律常随晚风漫开,引来游人驻足:有人举起手机记录,有人跟着哼唱,甚至有孩子凑到乐器旁,好奇地观察琴弦振动。
这种零距离的互动,改变了艺术与城市的相处模式——没有舞台的阻隔,音乐与游人、市民直接对话,在商场、企业、车站……人们都可能与古典音乐不期而遇。
“我们正在见证音乐人口结构的变化。”童铭认为,培育既懂得欣赏交响乐、又能参与艺术创作的新一代观众,关乎城市的未来。如今,宁波交响乐团的音乐家“上了舞台就是演奏家,进了学校就是音乐老师”。 他们在江北区中心学校、实验学校等中小学常态化开展训练,组建起了十余个“青少年交响乐团”。

宁波交响乐团“进校园”,培育青少年乐团。受访者供图
交响乐悄然改变着城市的气质,也自然而然成为城市走向世界的文化名片。
不久前,浙江交响乐团赴比利时、德国巡演,带去的10多首乐曲中,既有浙江标志性乐曲《采茶舞曲》,也有《在那遥远的地方》等中国经典。“反响很好,不懂中文的外国观众也跟着轻声哼唱!”郭义江对当时的场景印象深刻。
“乐团带着浙江的故事走出去,让世界看见这座城市的人文与底蕴;也吸引了国际顶尖艺术家前来合作,让市民在家门口就能欣赏到世界顶尖水准的演出。”郭义江感触颇深,“一来一往的音乐对话,让城市的文化视野愈发开阔。”
这正与“交响”(Symphony)一词的本意形成奇妙的呼应:古希腊语中的“syn”(一起)和“phone”(声音)组合起来,意思为“协和的声音”。在浙江交响乐与城市共生共长的实践中,这个词沉淀出了超越乐音本身的新内涵。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浙江在线"或电头为"浙江在线"的稿件,均为浙江在线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浙江在线",并保留"浙江在线"的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