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国家药监局通知，2026年1月1日起，含汞体温计将彻底禁止生产。
作为国内最早从事水银体温计生产的厂家之一，临海医疗仪表厂，见证了这件传统医疗工具的兴衰。
而厂长蔡国平一家两代人的体温计事业，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转型。
临海医疗仪表厂现貌
从“一窍不通”开始
这个工厂是1988年蔡国平的父亲创办的。
“我父亲其实在1982年就办厂了，是一家铸造厂，那时他连图纸都不会看，但退伍军人特有的吃苦耐劳及坚忍不拔的精神，仅四年的打磨他就成了当地的优秀企业家。”
1988年，工厂第一次转型，当时有两个产品可以选择，一个是一次性输液器，一个就是体温计。蔡国平回忆道，父亲说一次性输液器没多大技术含量，生产比较简单，而体温计难度虽大，但竞争对手相对会少些。
当时，全国只有13家体温计生产厂家，临海医疗仪表厂是浙江较早的一批。水银体温计的生产刚开始有108道工序，每一道都须手工完成。工厂刚成立时，他们从上海请了七八位老师傅，手把手的教工人操作，“我父亲对水银体温计‘一窍不通’，他跟在老师傅后面勤奋地学，晚上还不忘‘请教’技艺，就这样学会了所有工序。”
以前的水银温度计生产线
上海老师傅们回去后，老厂长就自己一边指导新工人，一边不停地思考优化生产流程。他将108道工序优化到64道，将许多纯手工操作的改成半自动操作，减轻了劳动强度，提高了生产效率。比如最关键的“缩喉工艺”，水银体温计与普通温度计不同，温度上升后水银不会自行下降，须通过甩动使其回落，这就需要设置一个狭窄的“喉部”，以阻止升温后的水银柱自由回落，又不能影响其正常上升。早期是用有汞缩喉工艺，老师傅全凭手感操作，但温度、气压、玻璃管厚度都会影响缩喉的合格率。蔡国平说，“我父亲只是听老师傅讲过，如果用无汞缩喉，合格率可能会大大提升。”于是，他开始琢磨、钻研、调试。两年后，无汞缩喉工艺成功了——改用真空泵抽气，通过精准控制气压形成压力，生产变得可控。这项创新让合格率从50%提升到80%，很快被全国同行学习与采用。
水银体温计装配图
“老爸的钻研精神真的让我佩服，从一窍不通到被同行学习。”
1993年，学机械出身的蔡国平，继承了父亲的工厂也继承了他对精度的执着。
为解决体温计中“喉部”通道肉眼难以精准判断质量的问题，蔡国平找到了浙江光学仪器厂，将缩喉部位放大100倍进行观测，“这个设备投放以后，合格率提升到了98%。”经过一系列技术创新，体温计的生产从纯手工慢慢被半自动取代了。
“我们就是在不停地优化工艺流程，不停地在技术上创新。”蔡国平总结道。
蔡国平在水银体温计检验室介绍以前的检验设备
预见性转型
2015年，当大多数同行还在继续生产水银体温计时，临海医疗仪表厂已经停止了这条生产线。
蔡国平解释说，随着2013年《关于汞的水俣公约》的签署，中国承诺停止含汞产品生产，他察觉到行业变革的信号：“我们想既然迟早要停产还不如早点转型。”
他们也迅速推出了替代产品——电子体温计和红外线体温计。
然而，市场反馈让他们意识到电子体温计在冬天给人测体温的局限：“老是有人说测不准。”蔡国平发现问题根源在于使用方法。“水银体温计放在口腔里需三分钟，腋下需五分钟才能达到热平衡。电子体温计则是40秒就出了结果。红外线体温计又受环境温度影响太大。
他们总结出小技巧：冬天使用时，先将电子体温计放在腋下预热五分钟再开机测量，测出的温度加0.5℃就是口腔温度。对于红外线耳温枪，建议测量时将耳朵轻轻向后拉直，确保测量到耳膜温度（婴幼儿不建议用）。
智能化突破
怎样才能既精准测出体温又快速读出数值，是那段时间蔡国平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2021年，蔡国平找到了北京的一个技术团队。这次的合作催生了两个创新产品——植入式芯片体温计和人体体温贴。
动物用的植入式芯片体温计
植入式芯片体温计主要应用于养殖业和宠物行业。
“当时，有位客户来找我们。他们每天要给兔子测两次体温，三人一组，共需六个人，工作量很大。”蔡国平说，“如果植入芯片，坐在办公室就能知道每只兔子的体温，大大提高了效率。”
而对于宠物，这种芯片还能记录主人信息、疫苗接种情况等数据。“万一宠物生病，主人第一时间就能知道是否发烧，相当于电子监测系统。”
人体体温贴则解决了医院的实际难题。
“比如有些病人，特别是有精神疾病的病人，护士去量体温很麻烦，不配合，甚至抓人咬人。”蔡国平说，“体温贴贴在身上，数据自动传输，减轻了护士劳动强度。”在家庭使用场景中，体温贴还能自动生成体温曲线，让患者夜间安心休息。在疫情防控中，相比红外测温枪，体温贴更能精准监测体温，避免误诊。
“这两个产品近阶段就能出来。”蔡国平透露，“预计售价在30-40元左右。”
如今，临海医疗仪表厂的业务模式变得轻量化：“到了我们工厂，可能就组装、写算法，相对来说要比以前容易很多。”
在蔡国平眼中，从水银体温计到电子体温计再到芯片体温计，不仅是产品变革，更是生产方式的根本转变。“水银体温计从头到尾每一道工序都自己做，现在芯片我们找专业代工，质量有保证。”蔡国平感慨：“我们现在好多都越来越智能了，工厂之间协作也非常好，找供应链也比较方便。”这种变化反映了中国制造业从传统小作坊向智能制造、协同制造的转型。
随着最后一支水银体温计停产，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温度测量还在继续。从水银到芯片，变的是技术，不变的是对精准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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