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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丨当“天空之王”受伤坠落,谁托举它们重返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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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08:47:24 来源:潮新闻 执笔 朱亮羽

  猛禽眼神犀利,在它们的瞳孔中,北京是一座折叠了时空的巨大迷宫。上一秒,它们的翼尖刚刚掠过地坛公园那株阅尽百年的古柏,或是颐和园岸边的柳枝;下一秒,它们的身影便已投射在北京国贸CBD那片冰冷的玻璃幕墙之上。

  猛禽是鹰、隼、雕等凶猛的掠食性鸟类的统称。它们处于鸟类食物链的顶层,对维护生态系统的稳定性至关重要,是毫无疑问的“天空王者”。

  在我国,所有猛禽均为国家一级、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数据显示,中国共有猛禽99种,目前,北京就记录到52种。

  在全世界8条鸟类迁徙通道里,北京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路线、中亚迁徙路两条通道的重要节点上。然而,每年冬季,受迁徙体弱、玻璃幕墙撞击、非法捕猎及栖息地减少等因素影响,这些“天空王者”也很容易受伤。

  而在北京,则藏着一座特殊的“鸟类医院”——北京猛禽救助中心。这里,只为了一个目的:让坠落的空中“王者”,重新飞上蓝天俯瞰城市。

  北京猛禽救助中心康复师将康复的短趾雕放归野外。受访者供图

  修复“破碎”的翅膀

  冬日,北师大校园里寒风瑟瑟,穿过一片“生物多样性示范区”,推开一道简易栅栏门,便进入了北京猛禽救助中心。

  与想象中的“莺啼燕语”不同,这里出奇地安静。正是在这片“大隐于市”的角落,一支专业力量已默默坚守了二十余载。作为我国首家以猛禽为救助对象的专业机构,该中心由北京师范大学与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IFAW)联合创建。自2001年成立以来,已有3000多只猛禽从这里重返蓝天。

  “上午有4只猛禽需要检查,先看雕鸮。”北京猛禽救助中心主管郑智珊一边核对病历单,一边安排流程。她笑着补充:“作为体型最大的猫头鹰之一,雕鸮并非电视里那般‘呆萌’,而是能捕食野兔、雉鸡甚至其他猛禽的凶猛掠食者。”

  康复师张率将这只雕鸮从笼舍抱出,戴着厚重牛皮手套的手牢牢控制住利爪,另一只手迅速遮住它的眼睛——黑暗环境能让猛禽保持镇静。

  来到诊疗室,这只脖子上套着防咬的“伊丽莎白圈”的大家伙依旧警惕,标志性的橘黄色大眼睛圆睁,喙部张开发出威慑的“呼呼”声,试图威吓眼前的康复师。张率将其固定在检查台,与同事李志赛配合戴上面罩释放麻药,很快,雕鸮便在恒温手术床上沉沉“睡”去。

  此时,它那长约4厘米的锐利尖爪才清晰显露。“别看它长得可爱,其握力可达300磅,能轻易抓穿加厚手套甚至人手。”郑智珊解释,“对于中大型猛禽,我们都严格规定必须两人以上协同操作,既是为了保障人员安全,也是为了防止猛禽受伤。”

  在接受治疗的雕鸮。记者 朱亮羽 摄

  这只来自北京大兴区的雕鸮此前因爪部受伤接受了清创缝合。康复师张率仔细拆开绷带,检查伤口,清理伤口后涂上凝胶,再重新绑上绷带和胶带,“这‘孩子’聪明,会撕绷带。你刚刚给它缠好绷带,放回屋里,它扭脸就把绷带撕掉了。最后没办法,我们只能给它戴上了‘喵星人’的防护头套,防止它碰到伤口。”

  结束这一轮操作,两位康复师看了看病历,又马不停蹄地从笼舍中接出一只掌骨骨折的黑翅鸢。这个小家伙灰白色的羽毛,深灰色的翅膀,明黄色的脚部,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敏锐转动。

  与谨慎的雕鸮不同,这只黑翅鸢躁动不安,几次想挣扎逃出。“不同种类的猛禽性格都是不一样的。黑翅鸢外号‘空中小霸王’,性子就烈得很。不过这孩子恢复得不错。”郑智珊的话语中充满了“溺爱”。在完成包扎、喂药后,黑翅鸢被送回了康复笼舍。接着,康复师又依次带出大鵟、红隼进行医治检查。

  作为天空的霸主,猛禽本属于辽阔的天空。看着这些桀骜的生灵此刻静静躺在手术台上,这种咫尺之间的凝视,既让人惊叹于猛禽的美丽,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

  这样忙碌的一天,只是中心工作的日常。每年,北京猛禽救助中心都要接救二三百只猛禽。许多猛禽的伤情复杂,康复周期长,因此一年365天都需要康复师们给住院的“病号”喂食、治疗,只为了让它们早点重返野外。

  “北京猛禽救助中心有先进的救助理念和技术,也是亚洲范围内最专业的猛禽救助机构之一。”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生态系主任、北京猛禽救助中心执行主任邓文洪教授介绍,中心对猛禽的救助康复制定有科学、完善的流程,包括猛禽接收、身体检查、康复治疗、营养支持、康复训练、放飞前评估以及放飞后监测等。

  麻醉状态的雕鸮。记者 朱亮羽 摄

  绝情的“疏离”恰是最深沉的爱护

  记者发现,北京猛禽救助中心内,处处是“鸟”的影子:窗户上贴着猛禽防撞贴,桌案摆满鸟类摆件,书架上则满是鸟类专业书籍。

  但对猛禽更深沉的关切,往往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许多设备都是康复师们的“独家定制”:市面上没有合适的鸟用呼吸麻醉面罩,就用医用胶布自制;抓捕用的网兜也是康复师们手缝的,为了安全起见,她们还在网兜边缘细心地加了一圈海绵护垫。禽类体温高,直接注射冷生理盐水会导致体温丧失,就“奇思妙想”用温奶器加热;为了减少应激反应,所有“病房”门都被换成了半透光的亚克力材质……

  “这些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一次次治疗中不断‘吃过亏’后改出来的。”郑智珊特别展示了室外笼舍的“装修”,屋顶是双层网,为了防止野猫和猛禽“互相伤害”,地面铺着圆润的石子,高低错落的栖木上包裹着人造草皮,这并非为了美观,而是为了预防猛禽界的“绝症”——脚垫病。

  中心护理过不少患有脚垫病的猛禽。那些曾被人类长期饲养过的猛禽,几乎都会患上脚垫病。郑智珊解释,因缺乏飞行空间,笼养猛禽被迫长时间站立于平滑地面,足底常因受力不均而破溃感染。中重度脚垫病在猛禽中属于最难治的慢性疾病,一旦发作,爪垫红肿、破溃,最终可能危及生命,

  北京猛禽救助中心室外笼舍内的大鵟。受访者供图

  “我们不希望猛禽和人类产生感情,我们希望它们都是‘白眼狼’。”郑智珊直言。这种刻意制造的“冷漠”,源于血淋淋的教训。曾经,中心遇到过救助人出于好心,用昂贵的牛羊肉条喂了一只红隼幼雏一个月。殊不知,猛禽成长不仅需要肉类,也需要给皮毛、骨头提供不同营养和微量元素。错误的喂食导致这只红隼患上了严重的软骨病。

  当红隼幼雏被送来时,只能瘫软地跪在地上,双翼无力地垂落。X光片显示,它全身竟有44处骨折。它的骨头脆弱得像喝奶茶的吸管,轻轻一碰就会折断。最终,这只被“溺爱”的红隼因内脏衰竭离去。

  这些案例时刻提醒着康复师:救助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性距离。

  “无论心里多喜欢,面对猛禽,我们避免非必要的接触。”除了必要的检查,康复师往往推开门扔下食物就走,只敢趴在门缝外偷偷观察。这种近乎绝情的“疏离”,恰恰是给予猛禽最深沉的保护。

  “如果雏鸟将人类视为同类或食物来源,产生错误的‘印痕行为’,放归后它们便会主动向人类乞食,甚至丧失对危险的判断,这无异于自杀。”郑智珊说着,一边摆出一排从大到小的模拟猛禽手偶,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康复师们在喂食时也煞费苦心:披上伪装网扮成“树木”,并穿上特制的红隼或小鸮手偶,模拟亲鸟喂食的场景。

  为了避免错误的印痕行为,康复师用自制的猛禽“手偶”喂食雏幼鸟。受访者供图

  当一只猛禽骨骼愈合、羽翼丰满,是否就能立刻回归蓝天?答案是否定的。

  在放飞前,它们还必须经历严苛的“体能测试”。康复师会通过观察猛禽胸肌的肌肉颜色和饱满程度来评估猛禽的状态:若本该鲜亮的红色肌肉被一层白色的脂肪覆盖,就说明它们需要“减肥”了。为了帮助这些“超重”的病号恢复体能,康复师会刻意逼近,利用它们躲避人类的本能,迫使它们在笼舍内一圈圈地飞翔。只有当它们能够从容完成一定距离的飞行,且能灵活躲避障碍物时,才算真正达标。

  甚至在放飞的那一刻,康复师们也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把鸟抛向天空,而是打开运输箱,等它自己判断风向,并决定何时飞走。

  对于他们来说,最完美的结局不是猛禽在头顶盘旋致意,而是它们扇动翅膀,头也不回地扎进茫茫荒野。那决绝的背影,意味着它们重新找回了属于“天空王者”的骄傲与自由。

  康复师将康复雕鸮放归野外。受访者供图

  城市的自我进化

  尽管康复师们拼尽全力修复每一双翅膀,但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对于猛禽而言,这座钢筋森林,依然潜伏着无数隐形的“猎手”。

  北京猛禽救助中心的康复师见过猛禽各种各样的受伤原因:有的撞上了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在晕眩中坠落;有的被粘鼠胶困在居民楼角落,羽毛尽毁;有的误入刚刚刷过漆的塑胶跑道,甚至是被高压线夺去了一条腿。

  人为的影响也很大。康复师们回忆,以前在《哈利波特》红遍大江南北之后,全球的野生雪鸮数量出现了一个下滑,就因为人类想把它们当作一只“魔法猫头鹰”养在家里。再比如国外某些地区的人喜欢养鹰,相当一部分的猎隼和游隼是在野外捕捉以后贩卖过去的,这些对它们的生存以及野外种群的保持来说都是很大的威胁。

  “虽然猛禽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可它们在人类面前仍是相当脆弱的。”郑智珊说,“意外被困、受伤、人为饲养、虚弱、饥饿、弹弓伤等原因,都会导致猛禽受伤甚至死亡。”

  北京猛禽救助中心接收的赤腹鹰幼鸟。受访者供图

  然而,时间的齿轮在转动,城市的“观念水位”也在悄然上涨。

  康复师张率至今记得20年前那次惊心动魄的救援。在北京昌平的一个养鸡场,一只雕鸮被认定偷吃家禽。愤怒的主人用铁钩穿透了它的腿骨,试图将它活活饿死。当张率赶到时,围观人群中甚至有人戏谑地问:“这玩意儿好吃吗?”救回雕鸮时,张率发现它肌肉坏死,经过半年多的复健才勉强站立。

  近些年,张率也遇到类似的事,但结局不一样了。有一只迷路的雕鸮偷吃了养鸽人的赛鸽,中心工作人员上门救助雕鸮时,提出可以向政府申请补偿,那位大哥却摆摆手说:“它是国家保护动物,要是饿了尽管来吃,算我请客。”

  人与猛禽的“共生哲学”更加深入人心。过去,看到幼鸟落巢,热心人往往一窝蜂地“绑架式救助”,如今,在中心的建议下,更多人学会了“袖手旁观”——忍住不干预,让鸟妈妈有机会把孩子领回家。还有户家庭,看到红隼在空调架子上搭窝,忍住不开空调,生怕外机声影响红隼生活。

  这种宽容并非个例。郑智珊列出了一组令人欣慰的数据:中心初建的5年,因人为伤害送来的猛禽平均每年98只;而近5年,这个数字下降到了十几只。

  自然之友野鸟会的爱好者在北京红领巾公园观鸟。记者 朱亮羽 摄

  邓文洪教授说,要创建鸟类友好的城市,需要所有人共同参与、一起努力。令人惊喜的是,年轻一代正在重新定义“观鸟”。在北京红领巾公园,自然之友野鸟会组织的一场观鸟活动不再只是“老头乐”,15人的公益性公众观鸟活动中,有近半参与者是儿童。领队梁张清子表示,带队三四年了,明显感觉队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七八岁的孩子能轻松辨认飞鸟。互联网上,“赛博观鸟人”们活跃在各个评论区,用“显眼包”式的幽默,传播着对这些生灵的爱意。

  在被誉为“猛禽版京藏高速”的百望山,森林管理者主动建设“猛禽友好型林地”,种下山楂和山杏吸引小型鸟类,为迁徙的王者们提供天然的“补给站”。

  这些专业有效的猛禽救助方法,也越来越被重视。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西宁野生动物园、唐家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邀请北京猛禽救助中心的康复师去宣讲培训。救助中心也会针对在校学生、社会公众等不同群体,组织课堂讲座、中心参观、野外观鸟、户外宣传及猛禽放飞等环境教育活动。

  北京猛禽救助中心的康复师在广州动物园进行宣教。受访者供图

  北京猛禽救助中心也和中科院动物研究所合作,开展猛禽病毒方面的研究工作,包括猛禽肠道微生物菌群结构和特征;和中国农业大学开展猛禽体表寄生虫和其他疾病的合作研究;和首都师范大学研究猛禽的骨骼和肌肉结构特点,从而了解为何猛禽的力量这么大。

  救助一只鸟,或许改变不了整个物种的命运,但当人类学会了如何与这些“天空王者”温柔共处,这种文明的力量,终将改变我们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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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潮声;鸟类责任编辑:吴珂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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