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7月30日讯(执笔 胡静漪 蒋永铭 周佳莉 章颖)你能想象吗?一颗海水珍珠,或许能挽救衰竭的心脏;一株海洋细菌,正对抗肺部纤维化;深海海藻,对帕金森病显示出药效。
最近,自然资源部联合省海洋经济发展厅在舟山办了一场海洋产业投融资路演,记者在现场看到不少产自海洋的“瓶瓶罐罐”。
活动现场,中国工程院院士肖伟在主旨演讲中介绍:高盐、高压、低温、黑暗等极端环境,催生了结构新颖、活性独特的海洋化合物,在抗肿瘤、抗菌、免疫调节、神经保护等领域,具有独特药理作用。它们深藏价值,是一座有待挖掘的新药开发宝库。
今年5月,我国首部支持海洋生物医药产业的政策文件——《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出台。2025年,我国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增加值达996亿元,目标到2030年突破1300亿元,力争有多款创新药上市。活动现场,省海洋经济发展厅还发布了浙江海洋药物和生物制品产业发展指引。
研发新药,业界有“三十定律”:耗时10年,成功率不足10%,耗资10亿美元。“打捞”自深海的成果要走进药房,究竟得过几关?
全球新药研发遇瓶颈
海洋生物成破局关键
78岁的严阿婆确诊帕金森病四年多。最早只是手抖、眼角和嘴角抽搐;第二年,腿脚开始不听使唤。去年以来,摔跤越发频繁,还引发了全身疼痛。
像严阿婆这样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全国约有2200万人。一款更有效甚至能根治的药,是患者和家人共同的期盼。
但现实骨感。浙江诚意药业副总经理罗飞跃坦言:“现在的主流药物无法‘治本’,不能阻断神经退化,改善不了非运动症状。长期吃,副作用也会越来越大。”
四年前,诚意药业联合国内顶尖科研院所,在海洋微藻和植物里找到一种叫“鲨鱼酸”的海洋天然化合物。如果能有效递送并穿透血脑屏障、抵达靶点,就能修复受损神经纤维和髓鞘,改善神经元细胞膜。眼下,这款神经酸系列“创新药”正在临床前药学研究阶段,已积累了动物安全性和药效试验的成功案例。但罗飞跃估算:“全流程预计还要8到10年。”
其实,不少海洋药物已走进千家万户。
肖伟在演讲中提到,目前已有10余种海洋药物上市,头孢菌素、利福霉素用于抗菌、抗结核,我国首个海洋新药藻酸双酯钠守护心脑血管,全球首个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糖类药物甘露特钠,它们都来自海洋微生物或者藻类。
抗肿瘤也是核心方向之一。来自南极冷水域海藻的注射用BG136,是我国自主研发、国际首个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免疫抗肿瘤海洋新药,目前已进入Ⅱ期临床试验。
眼下,全球新药研发正遭遇瓶颈,而人类对陆生药源的开发日趋饱和,海洋生物成为破局的关键。
这一领域不仅是高附加值、技术密集的黄金赛道,市场空间巨大,更关乎国家战略安全——只有自主掌控“蓝色药库”,才能从源头化解新药技术“卡脖子”的风险。
根据全球海洋衍生药物市场的数据,生产方面高度集中,前五大厂商占据约85%的市场份额,以美国、日本、西班牙企业为主;消费方面,北美市场独占半壁江山,欧洲与中国紧随其后。
“我国海洋新天然产物发现数量连续多年位居全球首位。”肖伟说,不过,高水平创新药、高端功能产品产出仍较少,和原料资源优势不匹配,研发面临从深海资源获取到药物产出的巨大挑战。
药源供给与人才稀缺
海洋新药研发难上加难
海洋新药研发比普通新药更难。首要“拦路虎”是药源供给——那些具有药效的活性化合物,获取难度超乎想象。
路演现场,浙江大学海洋药物研发团队带来一款“候选药”。它来自海洋放线菌,可以治疗肺纤维化和炎症性肠病。“海洋放线菌有着鲜艳色彩,橙色、紫红色或粉色,它是湿润黏稠的,就像一块果冻或软膏。”该团队负责人马忠俊介绍,这样的海洋生物要靠科考队员远渡重洋采集而来。
他告诉记者,海洋学院工程团队自主研发的万米热液取样器,曾经随“奋斗者”号深潜器潜入马里亚纳海沟。从深海带回的样本中获得的微生物超过3万株,从中分离出几千种化合物,建成了一座独特的海洋化合物库。经过四年研发,他们找到了肺纤维化的致病机制,又从数据库里筛选出对应的海洋化合物——两者能发生特殊的化学反应,抑制致病蛋白的功能,有望更好地缓解甚至治疗肺纤维化。目前,已完成临床前药效重复验证:在小鼠模型中,30mg/kg给药剂量的治疗效果优于临床一线药物300mg/kg的治疗效果。剂量小、效率高,这正是理想药物的黄金标准。
要让研发提速,不仅要建数据库,还要掌握筛选技术。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的刘晓军团队,瞄准的是心力衰竭。他们的灵感来自传统珍珠粉的药用价值,比如治小儿惊厥、降血压。
怎么从海水珍珠中提取对应的多肽物质?过去,研发人员要手动做上万次高通量试验。如今,团队建立了多肽数据库和AI筛选技术平台,用AI来做海量匹配,又快又准。
试验结果令人惊喜,同类药物需要半天到一天的时间,才能让心肌细胞的活力恢复30%至100%,而这款“候选药”只要4小时,恢复率高达225%。
从这两个案例可以看出,没有强大的“后台”技术储备,研发海洋新药几乎寸步难行。
“深海取样需要昂贵的科考船、深潜装备和专业团队。人工繁育需要复刻海洋环境,且培养技术并不成熟。人工合成的话,化合物的结构新颖复杂,技术难度也不低。”马忠俊说,天然获取和人工制备两头受阻,导致药源稀缺。
此外,复合型人才断层同样棘手。这一领域迫切需要精通海洋生物学、药物化学、药理学乃至人工智能的跨界人才,而高校院所的人才输出仍难以满足需求。
周期长风险大
谁来为研发买第一单
“发现”只是个开始,每一款海洋新药,都要走过“九死一生”的独木桥。
从靶点确认、结构解析,到不同批次的质量一致性问题,每一关都可能折戟。有些药物虽有效,却难敌同类竞品,或在统计学上不显著;即便闯入临床试验,又可能发现毒性、副作用太大。任何一个环节卡住,前期投入都会归零。
周期长、风险大,“烧钱”二字,是创新药研发的现实问题。谁来为“蓝色药库”的研发买第一单?
路演现场,马忠俊和刘晓军带着成果,也带着账本。马忠俊前期已投入了500多万元——来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省“领雁”项目、企业课题,多头筹款。今年,他希望在各方支持下,联合企业临床团队启动临床试验。“临床阶段,资金需求从千万级直奔亿级,必须找到社会资本合作。”
刘晓军也有清晰规划:半年内完成早期临床前验证,一年推进大型动物研究,再用半年推动申报临床试验。两年内首轮融资2000万元,之后再考虑临床试验阶段的投入。
不过,资金需求和供给之间存在着错配。浙江工业大学药学院教授王鸿告诉记者,风险投资和私募基金面临5至7年的存续期,而海洋新药需要10年以上的持续投入。资本更愿意重金押注风险可控的临床后期,并不愿涉足早期研发和成果转化阶段。
这形成了恶性循环:越是原创性的研究,越难获得资金青睐;而资本越集中于后期,前沿产品的“难产”就越发严重。
尤其是中试,既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又缺乏商业化前景作为融资背书,恰好卡在“避早”与“避长”的交汇点上。大量科研成果因此止步于论文,科研和产业之间的“死亡谷”也就格外深。
再看金融体系,科创板第五套标准不设业绩要求,但“40亿元估值”的门槛对早期项目来说依然较高,“阶段性成果”的门槛也把纯研发型企业挡在门外,针对海洋生物医药细分赛道的支持还不够“硬”。
融资渠道各有局限,破局之道或许在于“组合拳”。我国发布的支持性文件《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形成符合产业特点的股权、债权、保险组合机制。业内人士向记者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股权融资“打头阵”,引入风险投资或产业基金作为“耐心资本”长期陪伴,支撑早期研发;债权融资“跟得上”,解决产业化阶段的流动资金需求;保险与担保“兜住底”,为关键研发失败风险提供保障。
用“组合拳”支撑项目全生命周期,为解决资金难题带来了新的希望。严阿婆们用上海洋新药的那一天,也许更近了一点。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浙江在线"或电头为"浙江在线"的稿件,均为浙江在线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浙江在线",并保留"浙江在线"的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