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曹林家书桌前的台灯还亮着。“人工智能启航之旅”PPT已经改了七八版,此时他又选中一段文字,按下删除键——不满意,重来。白天他是阿里云的工程师,晚上却像个“语文老师”,为郑州某小学的家长讲座反复推敲每一句话。面向家长,既要讲透AI大模型的技术逻辑,又要给出回家就能用的辅导方法。回收站里堆满被删掉的页面,只为离那个“对”的表达更近一步。
开学季的排期比代码上线还紧。杭州市科协、余杭区教育局及多所中小学几乎同时发来邀约,请他讲授以航空航天、人工智能主题的“开学第一课”。为了让孩子们听懂硬核科学,他写过16篇童话故事、配过动画片,把银河的奥秘、算法的逻辑变成孩子们爱听的语言。如今这些积累派上了用场,但他依然每晚重新推演。因为“开学第一课”在他心里是一次和孩子们并肩望向天空的机会。
六年多来,“向天空出发”是他最上心的乡村科普公益项目,城市里的讲座课堂,也只是这颗种子在不同土壤里的生长。更多的时候,他带着一群同样“不务正业”的朋友们,去贵州大山陪孩子们造火箭,去四川高原用算法追踪中国空间站,还在杭州百丈镇的小学后山上,撬出来一座天文台。
他说:“城里孩子有科技馆,山里的孩子,至少应该有一座看得见的天文台。”

曹林给四川省泸定中学的学生讲解中国空间站的构造。受访者供图
从一颗星,到一群孩子的天空
“飞机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你肯定会抬头看”
曹林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要做公益的。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喜欢,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小学三年级的一个下午,小曹林偷偷溜进学校的图书馆,随手抽出一本航空杂志,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光线一寸寸暗下去,他浑然不觉。四五个小时,他一直窝在那个角落里,直到被母亲找到喊回家。
从那天开始,曹林就对关于天空的一切着了迷。小时候做航模,长大了学滑翔伞,再后来,能独自开着一架小飞机钻进云里。大学时,他有了第一台望远镜。那时还没有自动跟踪的赤道仪,要看一颗星,得自己翻星表、对坐标,一圈圈手动去拧。冬天的操场风大,手冻得握不住旋钮,但目镜里只要亮起那个小小的光点,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每个小男孩应该都喜欢这些东西,”他说,语气里还带着少年时的那份笃定,“飞机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你肯定会抬头看。”
后来他进了阿里,写代码、搭架构,日子慢慢安顿下来。2018年前后,曹林多次参加公司组织的支教活动。过程中他发现,大家都在送书包、文具,但这些乡村孩子们其实不缺了。
“这些年,在国家支持下,偏远山区的基础教育体系和基础设施配套逐步完善了。”他顿了顿,“孩子们真正缺的,是科学教育和美育。”

曹林带着贵州普安县铅矿小学的学生搭建火箭模型。 受访者供图
美育他不行,但科学,恰好是他的天地。他想给孩子们上一门航空航天的课,更幸运的是,他身边正好有一群懂它的人。
那个“团队”,最初不过几个人,都是阿里内部对航空航天着迷的同好。白天写代码,晚上和周末就凑在一起,琢磨怎么把头顶那片天空讲给山里的孩子听。他们最早做的是网课,架起绿幕,做抠像,认认真真拍了一期“假如我在空间站上教学”。曹林站在绿幕前,后期把背景换成空间站的舷窗,窗外是缓缓转动的蓝色地球。
虽然只有五节课,每一节都做得格外用心。几个人下班后时常凑在会议室里,为一段几十秒的镜头反复调整机位和光线,像在做一个影视项目。
五节课结束前,贵州普安县铅矿小学的孩子们早已入了迷。最后一节是直播课,校长带着乌泱泱一群孩子挤在屏幕那头,眼睛亮亮的。
孩子们追着提问:“这个世界上会有黑洞吗?”“我们会搬到火星上去住吗?”“中国的空间站有多大?”……曹林没想到铅矿小学的孩子们对天空那么的好奇。课程快结束时,一个孩子对着镜头喊了一句话。曹林坐在电脑前,愣了好几秒,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师,我们可不可以造一个真的火箭呀?”
贵州大山里造火箭
手背上歪歪扭扭的“我想当宇航员”
答应下来之后曹林才发现,这事儿真的不好干。
一枚一米多高的科普探空火箭,发动机、燃料、结构、航电、降落伞回收系统......他在航空航天上比普通人多知道一点,但离“手搓火箭”还差很远。
怎么办?摇人。
阿里内网上有个论坛,曹林上去敲了一行字:贵州山区的孩子们想造一枚真火箭,有没有懂这块的同事愿意一起来?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学火箭发动机的、钻研空气动力学的、在研究所干过雷达的,一个个冒了出来。曹林和同事代立晨搭伙,他管硬件,代立晨负责软件,陆续又进来十几个人。

曹林和朋友一起“手搓”火箭。受访者供图
材料是从农贸市场淘,铝合金管、电线、接头,一半零件是从五金店凑出来的。核心部件自己一点一点磨,发动机是北航毕业的同事熬夜画的图纸,降落伞弹射装置反反复复测了十几遍。没有经费,自掏腰包;没有实验室,周末在阿里园区空地铺开摊子测试。有一回降落伞没弹开,一根铝合金管从十几米高空砸下来,直插进草坪,离曹林不到两米远。“我们可能是历史上最业余的一个火箭团队。”曹林笑着回忆。
2021年1月,团队拖着十二箱零件到了铅矿小学。曹林问孩子们:“你们的梦想是什么?”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响亮又整齐:“当货车司机!”只因为货车司机是当地最挣钱的职业。
接下来几天,他带着孩子们一起组装火箭。有个男孩分到的任务是测风速、判断当天的天气条件下火箭能否发射。曹林原本觉得这事儿对小学生来说有点难,可那孩子闷着头琢磨了一个下午,就学得有模有样。第二天发射前所有的风速数据,全是那个小家伙自己测的,一笔一笔记在小本子上,认认真真。
发射那天,每个孩子攥着涂鸦笔,在一米多长的白色火箭外壳上一笔一画签上自己的名字。
点火。“轰”的一声,那枚银色的小火箭蹿上天空,越飞越高,最后变成蓝天里一个小小的亮斑——火箭最终飞了一千多米。所有孩子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个越变越小的影子。火箭穿入云层的那一刻,整个操场上的孩子们跳着、喊着,欢呼声盖过了引擎的余音。
曹林忽然发现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手背上有些模糊的字迹。他凑近了些,才看清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想当宇航员。”
阳光底下,那几个字晃得人眼眶发热。

铅矿小学的孩子们看科普探空火箭升空。 受访者供图
曹林后来才知道,那天很多孩子在火箭外壳上签名时,是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老师握着他们的小手一笔一画描上去的。可手背上那几个字,是他们自己写的。
“科普的意义,不是让每个孩子都当宇航员,这个太难了,”曹林说,“但你至少帮他们推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知道,人生原来还有别的可能性。”
那个学期,铅矿小学的作文课上,“我的梦想”不再是清一色的“货车司机”。
大年初六,八百公斤的铁箱子
“你会发现,如果你想做好事,全世界都会帮你”
曹林啃过不少硬骨头。可最让他挠头的,却是一只八百公斤的铁箱子。
他们要建一座固定的天文台。起念很简单:每次去乡村做活动,十几箱设备拆了装、装了拆,搬得人腰酸背痛。孩子们等着看星星,而他们忙着接头对线。
更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是泸定中学那次。四川省泸定中学辗转联系上曹林,想给孩子们上一堂空间站的科普课。曹林摇头:“看个光点晃过去有什么意思。要看,就清清楚楚看到它的结构。”
难度有多大?空间站以每秒7.6公里的速度掠过距地400公里的近地轨道——相当于站在操场这头,追踪另一头一根移动的头发丝,还要让望远镜死死咬住它,一直跟着跑。
他拉来天体物理博士、舰载雷达工程师、自动驾驶算法专家......一群人写代码、调参数,前前后后写了近一万行。最终,泸定的孩子们在屏幕上看见空间站从地平线升起,细长的轮廓缓缓滑过黑色天幕。那一瞬间孩子们炸了锅。

曹林带四川省泸定中学的学生追踪中国空间站。受访者供图
曹林想,这种体验不该是一次性的。如果建一座固定天文台,把之前所有验证过的技术沉淀下来,“以后哪怕人不在,孩子们也能远程操控望远镜看星星。”
于是阿里公益出了二十多万设备经费,曹林和团队自己出了十几万器材,杭州市余杭区百丈镇政府出了基建,百丈镇中心小学在后山划了一块地。一切就绪,只等那只定制的集装箱落位。
2024年大年初六,山里的雪下得紧。一辆吊车把一只八百公斤的铁箱子吊上水泥平台,司机急着回家过年,绳一松就走了。曹林和团队站在风雪里发愣——箱体该对准平台上画好的螺栓孔落座,偏偏差了几厘米。八百公斤的东西,推起来纹丝不动。
镇政府派了位有建筑工程经验的村民来,看了一眼说:“你们瞎整。”然后他指挥曹林下山买撬棍。大年初六的五金店几乎全关着门,他们一家一家敲,终于买了七八根铁撬棍回来。村民说:“撬吧,用人肉。”
人不够。曹林拨通了当地朋友孙杰的电话,才说了两句,孙杰就喊:“别急,我喊人。”不到半小时,孙杰一家老小十几口从村里赶来。一群人围在雪地里,喊着“一二三”,撬棍抵住箱底,肩膀顶住棍尾,一寸,一寸,把那铁疙瘩往螺栓上蹭。雪落满肩头,可每个人额角都渗着汗。箱子咯吱一声,终于挪正了。
天文台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建了起来,曹林给它取名叫"沈括智能教育天文台"——沈括是杭州人,写了《梦溪笔谈》,既抬头看天,又低头踩地。
“你会发现,如果你想做好事,全世界都会帮你。”曹林说。天体物理学的博士、北航的老师、阿里的同事、百丈镇的村民、大年初六开着五金店的老板、把一家老小叫来的孙杰,这些人都在不同时刻伸出手,帮他把那扇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2026年5月,天文台办了一场“摸到木星”的科普课。孩子们在屏幕前屏住呼吸,遥控望远镜对准夜空。没多久,一颗带着琥珀色条纹的硕大气态星球清清楚楚浮现在画面上。一个小女孩小声说:“它好近啊,好像我伸手就能摸到。”
夜风拂过山坡,铁箱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陪着孩子们,等每一颗星星亮起来。

杭州市余杭区百丈镇中心小学后山上的天文台。受访者供图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曹林:“如果回到小学三年级那个下午,你会对当时的自己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些年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跟小时候的我对话。”现在他长大了,自己飞过了云层,便忍不住回头,想拉一把那些还站在地面、正踮脚张望的小孩。
乡村孩子缺的从来不是想象力,缺的只是一个确认——确认那些遥远的光,也可以属于自己。
三年级那个下午,曹林在图书馆推开了一扇门。二十多年后,他把同一扇门轻轻推到成千上万个孩子面前。门里,天空辽阔,星星在那里,空间站也在那里,缓缓地、沉默地,划过他们的头顶。
曹林的下一个梦,更轻,也更远。他想做一个东西,让每个人都能随时随地直面头顶的苍穹——“仰望星空,不该被设备和能力拦在门外。”
而你,永远有权利,抬头看。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浙江在线"或电头为"浙江在线"的稿件,均为浙江在线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浙江在线",并保留"浙江在线"的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