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林启人生的最后四年

　　在西湖孤山脚下，静静地伫立着一座中西合璧、飞檐翘角的小楼，它名为“林社”，是后人为纪念清末杭州知府林启而修建的。

　　甲午战争中，林启因上疏直谏“请罢颐和园之役，以疏民困”得罪权贵，被外放至浙江衢州任知府，1896年又调任杭州知府，在杭州度过了人生中的最后四年。

　　在这短短四年多时间里，林启驰而不息，在办学育人上开启了“三重奏”——先后创办求是书院、蚕学馆与养正书塾，以一己之力为浙江近代教育的改革求索探路。

　　林启像 图源：“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微信公众号

　　第一重奏，始于荒废庙宇。19世纪末的中国，国破民弱，书院却还在吟诵八股。林启到了杭州后，四处走访，眼前尽是空谈义理、闭目塞听的旧学风景。就在西湖边，他停下了脚步，这里是一座香火凋零的旧庙，名叫“普慈寺”。他意识到，这里就是自己要找的办新学的地方。

　　林启实地勘踏、草拟章程，建议将废寺改建为“求是书院”。奏折递上去，他自己担任总办，引入数学、格致、外语等新式课程，打破旧书院的词章藩篱。一场从理念到制度的改革，从此拉开序幕。

　　第二重奏，落在蚕室之上。书院创办刚有声响，林启又开始了另一项尝试：蚕田。1897年，浙江蚕业衰败，蚕种退化、技术落后，而邻邦日本却靠蚕桑登上世界市场。他勘查数据，走进农家，进而判断：问题在技术，根源在教育。于是他提议设立“蚕学馆”——不仅教养蚕，更设试验田，讲课、试验、生产联动，从教育“下田”，为农解困，为国觅路。

　　第三重奏，藏在风声之后。随着戊戌维新的失败，新学堂遭整顿，求是书院也被削弱。林启没有放弃。他设立养正书塾，打着“书塾”旧名，继续教授中西并用的新学。他避其锋芒、保其本意，用“养正”之名，延续教育改革的初心。

　　从书院到蚕室，从章程到田野，从宏图到微步，林启以教育为弦，以实学为音，奏出了一首近代中国教育觉醒的变奏曲。他创办的求是书院，后来发展为浙江大学；蚕学馆成为浙江理工大学；养正书塾则发展为杭州高级中学与杭州第四中学。

　　林启在探寻教育新径的征途上，不仅展现出了因时制宜的治理之智，更彰显出了其超越所处时代的教育理念。

　　比如“兼收并蓄，博采众长”。林启深知，教育的出路不在守旧，而在融合与拓新。在求是书院，他打破旧制，引入西学，开设英语、日语、体操等课程，并聘请美国人王令赓为正教习，选定《求己录》《明夷待访录》《天演论》等为必读书目，兼顾传统与新知。

　　他鼓励学生走出去，开眼看世界，不断选派优秀学生赴日本留学，开浙江近代留学风气之先。自1898年开始，求是书院就陆续选派优秀学生赴日本学习，至1903年，全省选派留日学生达150余人，不少人后来成了知名教育家、军事家等。

　　比如“教育平等，唯才是举”。在招生上，林启打破“择优高门”的惯例，强调“选才先看其志”，不以出身论英雄，不仅要求学生“文理通畅”，有较高的文化基础，还要“行诣笃实”，作风正派，无不良习气。这种不问门第、全凭志行的选才理念，正是现代推进教育公平的根基。

　　为了资助学生上学，林启不仅分文不取校长津贴，还将自己的积蓄乃至夫人的嫁妆首饰拿去典当，用作优秀学生的奖学金，这种“典当育才”的做法，足见其对人才的珍视。

　　比如“学以致用，知行合一”。林启创新设立“学产联动”制度，将蚕学馆与蚕桑试验田捆绑一体，实行“课堂—试验—生产”三位一体办学。为了让学生接触到先进的养蚕技术，他亲自带着学生们培育出了优良的纯系新品种，还重金聘请日本的养蚕专家亲身授课，派学生带着蚕种去百姓家中指导试养，将理论与实践融合在一起。林启不是以空洞口号鼓吹“教育救国”，而是以制度化、实践性的改革行动，在夹缝中蹚出了一条属于中国近代教育的路径。

　　林启的“三重奏”，从选才公平到课程革新，从实业教育到奖学体系，直击当时教育的痼疾。回望林启的教育改革探索，既非全盘激进，也不流于保守。他内心清楚，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求是”的火不宜明燃，应当伏于炉下。于是，他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奏响了“三重奏”——不是妥协，不是回避，而是相机而动。

　　他所撒播的教育火种，在风雨飘摇中生根，在时代更替中开枝散叶。正如后来的教育史研究者所评价：求是书院是浙江高等教育之源头，蚕学馆是实业教育理念在浙江之先声，养正书塾则为中学教育之近代化雏形。

　　1900年，林启病逝于杭州任上。他没有留下慷慨激昂的檄文，也没有留下宏大的制度设计，但他用四年之力，谱写教育之声，成就了一段静水深流的改革。

　　他走后，百姓争相悼念。因其生前十分仰慕在孤山隐居的北宋诗人林逋，曾在孤山植梅百株，并自言：“为我名山留片席，看人宦海渡云帆”，有志之士决定将其葬于孤山，并修建“林社”以永志思念，与林逋为邻。

　　如今，林社已成为西湖孤山下一处宁静的人文景点，向往来游人娓娓讲述着一位清末官员的耿介风骨与育才之志。林启人生最后四年开启的“三重奏”，是一位清末官员的“破局史”，也是一曲穿越时代的教育先声。他的精神，环绕于湖山之间，滋养着今日之浙江。

　　圣贤有托，山河有幸，“求是”的火种不熄。如若到了孤山，不妨踏入林社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