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重读“小马过河”

　　“小马跑到河边……他下了河，小心地蹚到了对岸。原来，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1955年，瑞安乡村教师彭文席为孩子们写下《小马过河》。

　　70年过去了，小马的故事陪伴了一代又一代的少年。这匹小马，何以如此令人难忘，又为何可以一直奔腾在岁月长河里，奔腾于我们每个人或深或浅的人生之河里？

　　一

　　故事很简单。小马要过河，那这条河能不能过得去呢？经验丰富的老牛说“水很浅”，弱小的松鼠大叫“深得很哩”。面临两难选择，该怎么办？答案就在老马的那一声质朴话语里——“河水是深是浅，你去试一试就知道了”。

　　“试一试”，也是彭文席想对孩子们说的。当时的他在教学中发现这样一个现象：孩子们遇到问题，总爱直接问怎么办，缺少独立思考。“学而不思则罔”，如何才能让孩子明白动脑筋的重要性呢？

　　一个好故事的力量胜过千万句说教。彭文席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借“小马”的形象，把“实践”与“思考”的道理蕴含在“过河”里。

　　一篇《小马过河》改变了彭文席的一生。那时，彭文席的人生处处是“河”，他还曾被迫离开教师队伍，回家务农。《小马过河》一炮而红时，他正手握锄头，一无所知。1979年，《小马过河》获奖，全国上下都在“找作者”，甚至一度认为这个故事是“舶来品”，直到彭文席被找到。而今，《小马过河》的故事拂过了亿万人的心田，被译成10余种语言走向世界，成为一代寓言名篇。

　　小马迈出了人生第一步的选择，也成为很多孩子的第一堂人生故事课。一代代的孩子，从中读出了自己的思考：“试一试”不是随意模仿，而应建立在力所能及之上；主动寻求帮助，别人才会告诉你意见……一千个孩子，可能有一千种解读，每个孩子都有着自己的领悟与判断，这正是“小马过河”的魅力。

　　恐怕连彭文席都没有想到，这匹小马如此令人难忘。因为它的故事不会终结——这条河永远会有新的过客、新的困惑、新的尝试。

彭文席 图源：“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微信公众号

　　二

　　而身为大人的我们，在人生长河里，总能在小马身上照见自己或他人的身影。每每遇到逆流，不妨想想这匹小马是如何渡河的。

　　老牛的浅滩与松鼠的深渊，恰似人生路上纷繁的“建议”与“经验”。而老马“试一试”的鼓励，让小马拨开迷雾，茅塞顿开。授人以鱼，终有尽时；启人以思，方能使其受益无穷。作为孩子的引路人，或许需要老马那样的智慧——既给予尝试的自由，又默默为风险托底。正如孔子“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教育，才成就三千门生各有所长。在倾听、思考、行动中，我们得以拆解“经验”的滤镜，掌握“过河”的智慧，找到属于自己的“过河姿势”。

　　还有读者感慨，“随着年龄增长，这个故事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少时读小马懵里懵懂，我们还没有戳开世界的迷雾；后来见过一些人，经历过一些事，我们初探人生深浅；再大些，我们会切换到老马的视角，去看待下一代的小马，看看我们的来时路又如何成为小马脚下的路。

　　其实，谁都会遭遇“过河困境”，不必太过焦虑。社交媒体中充斥着各种“人生模板”，如“30岁前必须成功”“40岁前实现财务自由”等，将年轻人逼入他人设定的赛道。小马的经历提醒我们，他人的“河”，未必是你的“河”；他人的答案，未必是你的解药。网络上，有人鼓吹“躺平即自由”，有人高呼“卷才是出路”；职场中，有人考公考编、“上岸最稳”，有人投身创业、“赚钱为王”。盲目复制别人的人生，终将陷入迷茫，失去生活主动权。认清“我是谁”，才是拨云见日的关键。

　　与“能否过河”相比，更重要的是始终拥有“过河的勇气”。松鼠的警告曾让小马一度退缩，像极了现实中，许多人困于“万一失败”的不确定性里，宁愿在岸边徘徊，也不敢迈出第一步。然而，恐惧的本质往往是对未知的放大，与其畏惧失败，不如起而行之，从实践中找方法、得经验。人生就像“小马过河”，有些经验条必须靠自己刷满，有些技能点只能靠自己解锁。正如小马蹚水后才发现，河水虽没过膝盖，却远未到致命的深度。

　　人生许多“不可能”，实则是未尝试前的自我设定。成长路上，“试错”必不可少，很多答案往往藏在行动后的峰回路转里。

图源：视觉中国

　　三

　　如今的《小马过河》，已然成为一个文化符号。当初长辈嘴里的小马，渐渐变成讲故事的老马，口口相传，无形中完成了一次世界观人生观的共振。寓言，从来不是“只有儿童才会去读的文学”，它是“可以读一辈子的文学”，也是“可以几代人读的文学”。

　　耳熟能详的寓言里，有着一个人、一座城甚至一个国家都可以反复品读的哲理。或许，这就是在成年人的世界依然需要阅读寓言的原因。正如有人说，“重读寓言，才发现童年听的是故事，成年读的是人生。”我们在寓言里，洞见众生相——不停“内卷”时，像极了《揠苗助长》里那个心急的农夫；陷入内耗时，就像《刻舟求剑》的人，困于刻下的记号里。

　　原来那些披着质朴外衣的故事，早已预言了此生必经的迷途。庆幸的是，这些故事里也藏着“拨开迷雾”的密钥：塞翁失马，是无常中的定心丸，转角就在下个路口；小马打破迷茫，勇于试水人生深浅；持庖丁之刃，专注于打磨技艺，解开的是焦虑乱麻。最初的启蒙，在人生阅历的加持下，完成最终的了悟，寓言故事的使命感在这一刻拉满。

　　重读寓言，如饮清泉，可以过滤浑浊、治愈心灵。它带着纯真的视角，带领我们找回赤子之心，去再一次相信故事中的信念，期待奇迹的发生，激活对未知的好奇，寻回那份被生活封印的轻盈与澄澈。

　　重读“小马过河”，不是一场怀旧之旅，而是成年人治愈自我的精神回响。此刻的寓言，不再是孩童眼中简单的“看山是山”，也不是成年后所感的“看山不是山”，而是剥离一切浮华后，回归对生命本真、人性底色“看山仍是山”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