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懂吃的人,舌头最知时节。
民谚说:“冬至到清明,蛎肉肥晶晶。”此时正是一年中牡蛎最为饱满的时候。
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牡蛎尤其丰饶,只是各地叫法不同:闽粤多称“蚝”或“蚵”,北方常叫“海蛎”,而江浙沪一带则更喜欢唤作“蛎黄”。
这段时间,在许多江浙海边人家的餐桌上,你总能看到它带着刚离海的清冽静卧盘中。不禁好奇,海边“蚝味”何以有好味?

1973年,宁海县西店镇的妇女在挖蛎肉 图源:“宁波档案”微信公众号
一
牡蛎,是海洋赠予的珍馐。
其形如马蹄,凹凸不平,附岩而生,外壳如房相连,韩愈有诗云“蚝相黏为山,百十各自生”;其肉滑润脆嫩,莹润光洁,多为灰白色或青灰色,汁水丰富,梅尧臣形容“稍稍窥其户,清襕流玉膏”。
坚硬与柔软两种质地竟在同一副身躯里“和平共处”了上万年。最古老的贝丘遗址来自16.5万年前的非洲中石器时代,其中发现了大量包括牡蛎在内的贝类。新石器时代,宁波余姚井头山遗址同样出土了食用后废弃的海生贝壳,距今已有8000多年。广西钦州贝丘遗址更发现了可以用来开壳取肉的蠔蛎啄。
我们仿佛能看到,辛劳了一天的先民,点燃篝火、三五围坐,酣畅淋漓地享用着一顿“海鲜大餐”,洁白晶亮的蛎肉在水中上下浮沉。
两千年前的汉朝,中国人就靠插竹养殖法实现了“牡蛎自由”。宋代,“蚝田”渐成规模,养法也愈发丰富。《宁海县志》曾记载,南宋覆灭前夕,一位名叫冯唐英的进士避乱至宁海,教授当地百姓往滩涂里投下石块,使牡蛎幼苗附着其上。此处也成为宁波牡蛎养殖的发端。
到了现代,人们依然会在每年冬至来临之时,驶向蔚蓝深处采收牡蛎。而岸边棚屋里,“蛎嫂”忙活不停,手起撬落间,晶亮的蚝肉便应声脱落。
世界各地的人,对牡蛎的喜欢别无二致。拿破仑、巴尔扎克是出了名的爱吃生蚝;爱尔兰的高威市,会为它办一场热闹的牡蛎节;18世纪的美国纽约也流传着“大快朵颐、无贝不欢”的趣谈。
说来也奇怪,天下食物那么多,能让古人与今人、东方和西方都甘愿为它停下筷子、举起酒杯的,牡蛎是为数不多中的一个。

养殖户在采收牡蛎 图源:“宁海新闻”微信公众号
二
有人说:“达到一个文化核心的最佳途径之一就是通过它的肚子。”同样是烹饪小小的牡蛎,中西方“创造力”却大有不同。
西方人推崇生吃,认为这样才不辜负它本真的鲜美。掰开蛎壳,青玉色的蚝肉微微晃动,宛如一块翡翠,只消用嘴唇一吸、舌尖一勾,“翡翠”登时滑入口腔,连带着灌入喉咙的汁液,任凭大海的味道弥散开来。倘若觉得太过咸腥,香槟和柠檬汁是灵魂,瞬间就挑逗起味蕾深处最欢愉的滋味。
食蚝名场面当属莫泊桑小说《我的叔叔于勒》。19世纪的法国人钟爱牡蛎,不少贵族为追求极致的新鲜,想到了登船生食的法子。在莫泊桑笔下,太太们“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头稍向前伸,免得弄脏长袍,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吸进去,蛎壳扔到海里”,风头一时无两。
中国人则更喜欢将食材托付于温度与火候。北魏《齐民要术》里就出现了“炙蛎”,也就是现在常见的烤生蚝,宋代《东京梦华录》里也记载了炒牡蛎等做法。而如今,在我国的“牡蛎宇宙”里,各个地方都形成了引以为傲的特色做法,如山东“炸蛎黄”、辽宁“海蛎子羹汤”、广东“清蒸生蚝”、台湾“蚵仔煎”等。他们中,既有冷盆、热炒、羹汤、火锅、砂锅等“主角”,也有馅料、点心、蚝油这样的“配角”。总之,人们为了“锁”住这口鲜味,真是煞费苦心。

炭烤牡蛎 图源:“浙江文旅资讯”微信公众号
而能将一道牡蛎品出百般花样的人,也往往是对待生活的讲究之人。苏轼尝过直叹“食之甚美”,谢灵运夸它“新溪蛎味偏甘”;金庸小说里的洪七公溜进御膳房,也不忘偷吃一道“牡蛎酿羊肚”。可见,从宫庭到民间,人们都难逃它直击身心的诱惑,唯有将其选入“山珍海味”才好。
就连吃完的牡蛎壳也有妙用,古人多拿它当石灰的平替,按照《天工开物》所记:“凡温、台、闽、广海滨,石不堪灰者,则天生蛎蚝以代之。”闽南还有用牡蛎壳砌筑墙体的,收获“千年砖、万年蚝”的美誉。一口牡蛎,吃的还是人间智慧。
泉州蟳埔村的“蚵壳厝”建筑主要是用蚵壳、砖石组合砌成墙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三
牡蛎生长时,总是静静附着在礁石上,潮起潮落,风吹浪打,其沉默而坚韧的模样,也成为许多人笔下的意象与心中的寄托。
古希腊神话里,牡蛎常与爱情相伴;狄更斯认为,人要像牡蛎一样神秘,自给自足而且孤独;莎士比亚一句“世界是我的牡蛎,我将以利剑开启”,更让无数人觉得,打开壳便是打开了另一种可能。
但对世代生活在海边的人而言,牡蛎的形象远比文学想象更为具体且生动。它就长在日日相见的海里,一口咸鲜里更“包裹”着人们对故土、对生计乃至对命运的理解。
从前,天光微亮,父亲便摇橹出海,将身影没入灰蓝的海天之间。孩子守在岸边盼着,直到炊烟升起,母亲递过冒着热气的牡蛎汤,一碗落胃,浑身都暖透了。这些细碎的画面,就是海边人的共同记忆。即便今天生活松快了许多,每到牡蛎最肥的时节,大家依然秉持着这份近乎节庆的仪式感,任由牡蛎把心底不曾说出口的惦念勾出来。
比如,粤港澳地区的餐桌上少不了一道“发菜蚝豉”,讨的是“发财好市”如意彩头;宁波的人家,爱把牡蛎、咸肉、冬笋等碎丁文火慢煨成的一锅热羹,叫作“糅”。
相传,“糅”源自戚继光抗倭时期,浙江沿海百姓感念其保境安民,凑出家中的存粮相送。“糅”至今仍是这里待客的常备菜肴。一种吃食能在岁月扎下根,往往是因为它不只喂饱了肠胃,更连着一方水土的记忆,系着一份人情的往来。
老一辈说,吃下这一口“风浪的滋味”,便是把过去的喜忧咽进肚里,然后转身、振臂,继续迎接生活的“波澜壮阔”。
品牡蛎如此,过日子亦然。要耐着性子敲开外壳,才得见内里的晶亮,生活的回甘也总在磨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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