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的瓷器如何“修”出新生？浙博“修·饰”展述说“不完美”的故事

　　浙江在线4月22日讯（记者 孙婧宜）大成若缺，其用不弊。陶瓷，自诞生起便融入寻常烟火，陪伴世人朝夕起居，在岁月长河中辗转相传，亦难免被时光刻下裂痕与残缺。中国人自古崇尚惜物节用，这些本为缺憾的残器遗珍，经历代能工巧匠妙手修补装饰，化作独特的美学符号。

　　4月21日，“修·饰——古陶瓷修补装饰技艺展”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四楼书画馆A开幕。展览汇集了来自国内多家博物馆与考古机构的文物，跨越古今，探寻陶瓷修复背后的文化深意。当“完美”不再是唯一的审美标尺，修补装饰痕迹融入器物生命，从一道道修补装饰的痕迹中，我们能看到什么？

展览现场 记者 孙婧宜 摄

　　藏在修补装饰技艺中的惜物哲学和身份象征

　　早在新石器时期，先民就已经开始尝试修补陶瓷。

　　展览第一篇章“观古”的第一件器物是新石器时代马家窑文化蛙纹彩陶罐，罐身有非常明显的钻孔的痕迹。新石器时代先民在这件器物破裂处两侧钻孔，再以植物纤维、树皮或皮革捆缚，从而达到修复的效果。

马家窑文化蛙纹彩陶罐　记者 孙婧宜 摄

　　这种远古的陶器修补方法可以看作是锔补技艺的雏形。锔补指以金刚钻钻孔、以金属钉植入陶瓷裂纹两端的传统陶瓷修复技法。它无须使用化学材料，且铜钉不穿透瓷器，只在器物外侧。

清道光景德镇窑竹林七贤纹花盆 浙江大学藏

　　在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藏的清道光景德镇窑竹林七贤纹花盆中，就可以明显地看到锔钉的痕迹。这种修补方法最大的优势在于不影响器物的使用，是公认最为牢固的陶瓷修补方式之一。缺点在于必须打孔，不适用于珍贵文物。

　　这种技艺后来在宋代迎来关键定型期，金刚钻成为标配工具，“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谚语也由此流传。

　　展览策展人、浙江省博物馆艺术研究部副主任江屿认为，技艺的流行也折射出先民朴素的生活哲学。“人们发现器物破损后不舍得丢弃，陶瓷修复更多是为了延续它们的使用寿命，也可以看出古人物尽其用的生活态度。”

　　之后，随着工艺逐渐成熟，古人不再满足于只是对破损的补救，开始尝试对美的再创造。古陶瓷釦器与装饰改装器物，正是古人“化残为美”的造物智慧。

唐晚期，金属镶饰陶瓷出现，主要服务于皇室贵族。之后，在贵族尚古重礼之风推动下，金银釦器成了身份与礼仪制度的直观体现。这点在临安钱氏王族墓出土的瓷器中可以得到印证。这些瓷器以银釦为主、金釦为辅，饰于口沿与足部，印证了“金棱秘色瓷器”的进贡记载，为吴越王室专属奢侈品。

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晚唐水丘氏墓出土的瓷器 记者 孙婧宜 摄

　　跨越山海的文明交融见证

　　英文“China”一词，既指中国，亦代表瓷器。千百年来，瓷器早已是中华文明的鲜明符号，而陶瓷修补装饰技艺同样承载着东西方文明交流的记忆。

　　本次展览的策展灵感就源于一段陶瓷修补往事。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一件名为南宋龙泉窑青瓷“马蝗绊”碗的器物。据记载，这件瓷器在南宋时东渡日本，经过代代人的收藏，到明代出现裂纹。藏家对此碗喜爱非常，不忍舍弃，便通过使者带回中国寻求同款。可惜，当时已无法烧制出釉色如此温润的青瓷，便提出由工匠以锔钉修补完整后带回。

　　2019年，这件“马蝗绊”碗曾亮相浙江省博物馆“天下龙泉”展览，这段往事也成了一段美谈。江屿也正是被这段故事打动，萌生策划本次展览的想法。

　　陶瓷跨越山海，文明彼此交融的故事并未就此止步。展览中，我们可以看到大量外销陶瓷，它们经过改装与重塑，呈现出文明相遇后的奇妙碰撞。

　　中国瓷器初入欧洲便一直是欧洲贵族竞相追逐的珍宝。十四世纪起，欧洲人就开始为进口的包括陶瓷在内的珍贵器物镶嵌上金属附件——当地匠人通过金属镶嵌、加彩、再刻花与功能改造等方式改装重饰中国外销瓷，这使得器物既保留了中国陶瓷的材质与美学特质，又融入欧洲贵金属工艺、洛可可与新古典主义审美及生活习俗。

展览中的外销陶瓷　记者 孙婧宜 摄

　　这些改装重饰的过程既让中国工艺美学在欧洲落地传播，也推动了中西方审美、工艺与生活方式的双向互鉴，是早期全球化文明交流的有力见证。

　　现代修复理念与技术让残器重获新生

　　走进第二篇章“照今”，许多观众第一反应是惊讶：眼前这些瓷器看起来通体完好，居然是“残器”？答案源于现代博物馆文物修复的科学理念与技术革新。

　　以丽水市博物馆藏的元代龙泉窑青瓷荷叶盖罐为例。这件瓷器交由浙江省博物馆修复时，罐体依靠铁丝和麻绳捆扎固定，存在口沿残缺、罐身破裂、器物表面遍布污渍等病害，属于重度残损。

　　文保人员先通过超景深显微镜、X荧光光谱仪等无损分析技术，观察其病害特征、釉层结构；再根据文物病害现状进行保护修复材料的筛选与试验；最后历经“拆、洗、接、补、饰”等陶瓷文物保护修复流程。历时一年零三个月，这件荷叶盖罐最终被修复得完全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看起来完好无损的龙泉窑青釉荷叶盖罐 记者 孙婧宜 摄

　　不过，并非所有的陶瓷修补都追求“天衣无缝”。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藏的景德镇窑蕉叶竹石纹执壶上，我们可以看到明显的破损痕迹——这源于修复时的“降阶法”。

　　现代博物馆修复遵循“远观一致，近观有别”的原则，既要恢复器物的完整形态，又要让观众能明确分辨修复痕迹，保留历史信息。“明清时期，皇帝对瓷器的完整度要求非常高，觉得烧得不好，就会砸掉，绝不流通到市场。所以这些器物出土时往往碎得四分五裂。我们保留这些痕迹，正是为了它原本的历史信息。”江屿解释。

破损痕迹明显的景德镇窑蕉叶竹石纹执壶　记者 孙婧宜 摄

　　近些年，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三维扫描与3D打印技术也以非接触、高精度、高效率的优势成为陶瓷文物保护修复的创新手段。工作人员先通过三维扫描采集数据、建模修复缺损，再以光敏树脂、琉璃等适配材料高精度打印补缺部件，然后经过装配与后处理，符合文物修复可逆、可辨识、可再处理、最小干预的原则，避免文物二次损伤，高效解决大面积缺损难题，是传统修复的有力补充。

　　“我们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参照同类器物的造型和纹饰来复原。”浙江省博物馆研究馆员楼署红透露，“之所以选择透明材料，也是希望观众能透过透明材质看到残片原有的样子，既体现文物的原真性，也通过这种方式提升公众参与度。”

由3D打印技术修复的双鱼瓶 记者 孙婧宜 摄

　　本次展出的展品大多是曾深藏库房、鲜少亮相的残缺器物，但“不完美之美”亦蕴含力量。江屿期望，这次展览不仅是一次技艺展示，更能引发观众对“残缺”的思考。“人生会遇到很多挫折和不完美，是接纳、改变、寻找出路，还是放弃？这些器物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据悉，该展览面向公众免费开放，将持续至6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