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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红军墓 三代守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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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8 15:59:29 来源:金华日报 记者 许健楠 毛伟军

  青山巍巍,绵绵不绝。12月16日,冬至前夕,72岁的马财高手拿一把柴刀,扒开一蓬蓬沾满露珠的茅草,翻山越岭,步行约1.5公里,来到磐安县双溪乡一处海拔约500米的山腰上,这里有一座墓地,墓碑上刻着:红挺一纵无名烈士之墓。他一次次俯下身清理路边和墓前的杂草枯枝,“有人来扫墓,路好走一些”。

  墓里长眠着3名红军战士,马永周、马财高和马昔成祖孙三代已接力守墓90年。

  有人问,这么多年,为何坚持做这件事?“没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但我们一家人知道他们为了谁。”马财高说。

  光阴荏苒,山河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祖国不会忘记。

  马财高是磐安县双溪乡山早村芝畈自然村人,对他而言,3名长眠于此的红军战士不但是无名英雄,更是家人。这个朴实、坚毅、善良的农家大叔几十年如一日默默书写着人间大爱。

  芝畈村地处偏远,群山环抱,如今,还在这个小山村常住的只剩下3户人家。很多人劝马财高下山,他说什么也放不下对红军墓的牵挂:“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不能扔下他们。”这份上一辈传下来的坚守深入骨髓。马财高一家默默守护一座红军墓,在当地传为佳话。

  战斗 用鲜血铸就忠魂

  一座红军墓,浓缩了一段艰苦卓绝的斗争往事。

  墓的一侧有一块黑色石碑,碑上记载了3名红军战士牺牲的来龙去脉。

  1934年10月,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主力被迫撤离苏区,长征就此拉开帷幕。1935年2月初,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在师长粟裕、政委刘英的领导下,深入浙江开展游击战争。同年10月27日,挺进师第一纵队(简称“红一纵”)进入大盘山区。然而,由于人地生疏,联系不上地方党组织,且敌我实力相差悬殊,“红一纵”被困于大盘山区,处境十分艰难,11月19日,部队转移到四面环山、人迹罕见的芝畈村。

  次日,穷追不舍的国民党浙江保安队兵分三路包抄红军,红军战士临危不乱,与敌人英勇激战数小时后顺利突出重围。不幸的是,3名红军战士由于身负重伤来不及撤退,英勇牺牲。

  据磐安县党史研究室工作人员施岩忠介绍,在1935年,斗争形势非常严峻,红军挺进师建立了浙西南游击根据地,同年8月,国民党反动派集中了7万多人的兵力对根据地进行“清剿”,9月21日,红军挺进师在龙泉县上田村召开紧急会议,“红一纵”受命转向浙东地区,以积极的作战行动与敌人周旋,力求创立新的游击根据地。

  9月底,在王屏等人的率领下,70余名红军战士突破封锁线,在崇山峻岭中迂回进军,不料,此时浙东地区的白色恐怖十分严重,东阳及周边地区的党组织遭到破坏。“红一纵”在人生地不熟、无地方党组织配合、武器给养无法补充、伤员无法接受照料的艰苦条件下英勇顽强地坚持斗争,穿插进入浙东腹地大盘山区。在当地,红军战士将地主家的粮食和财物分给穷人,于是,反动派在山里疯狂搜捕红军。

  “1935年11月20日,在芝畈村,‘红一纵’战士遭到国民党反动派三路围堵,王屏带领队伍沉着应战,指挥战士突出重围,当时天已黑,敌人不敢追击,队伍撤退到了丰乐乡(今属尚湖镇)马南山宿营。次日,反动派在芝畈村搜索,枪杀了3名因重伤来不及转移的红军战士。”施岩忠根据党史资料,详细还原了战斗经过。

  亲历 村民惦念红军的好

  1935年11月19日,是红军来芝畈村的那一天,也是马财高父亲马永周结婚的前一天。马财高说,为了办婚事,家里杀了一头猪。

  当天下午,村里来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个个背着枪,有的一人背了两支枪,他们先是敲开村民马喜塘的家门,马喜塘一听说是红军来了,立马将他们安顿在家中,十几间房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马永周把准备第二天结婚用的猪肉分给了红军战士。

  57岁的山早村村委会副主任陈德宝说,当年红军来时,外公马喜塘、母亲马翠花都是亲历者。据马翠花回忆:“红军来我家的时候,我正在剥玉米。我听不懂他们讲话,他们就一直比划着动作,让我别紧张。”马翠花家有10余间房和一个大院子,陈德宝的外公马喜塘招待红军战士们住下,还煮了米饭和玉米饼招待。“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他们吃了饭,悄悄把一块银圆放在灶台上。”陈德宝说。第二天,国民党追到村里来,枪声一响,住在家里的红军战立马转移,“母亲说她印象最深的是,院子半人高的围墙,战士们‘嗖’地一下就蹿出去了。那天,大山里的枪声响成一片,仗一直打到天黑。”陈德宝说

  当时,马喜塘不在家。“打仗了,我外婆带着一家人躲进山里,等国民党走远后,他们又返回家中,却发现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个精光,包括红军战士放在灶台上的那块银圆。”去年,94岁的马翠花去世了,在陈德宝的记忆里,几十年来,母亲经常跟子孙讲起红军的好。

  1935年11月20日,国民党清扫完战场,马永周和兄弟4人上山一看,有3名红军战士牺牲,“其中一名是军医,身上背着一只药箱,3名战士都只有20多岁。”马财高听父亲多次提起这一幕。

  马永周和兄弟4人感到十分悲痛,他们回到村里,从家中搬出一批木料,做了一口大棺材,把3名牺牲的战士并排放进棺材,在茶叶坞半山腰一丘田旁选了一块地,面朝西南,视野开阔,几个人偷偷将3名红军战士安葬在这里。

  当时,山里人自己都还在啃野菜,每家的木材也很紧缺。万一安葬红军战士的事情被国民党知道了,全家都要遭殃。马永周虽然害怕,但义无反顾。“这些战士都是为革命、为老百姓牺牲的,他们都是好人,好人‘走’了,他们的遗体不能让野猪吃了,不能让鸟啄了,不能让他们连个安息的地方都没有。”马永周曾斩钉截铁地说。

  传承 让历史永不褪色

  埋葬红军战士的墓地,为了隐蔽,一开始是平地,马永周放了几块石头作记号。年复一年,每逢清明、冬至,马永周都会去墓前清理杂草,偷偷点上一根蜡烛。有一次,他带着七八岁的儿子马财高上山干农活路过红军墓,第一次向儿子讲起:“这个地方埋着3位红军战士,他们死得光荣。”

  渐渐地,守护红军墓,成了两代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和共同的使命。

  1976年,守护红军墓41年的马永周去世。那一年,他65岁。马财高接过了守墓的接力棒:“父亲临走时没有特别交代,但他这么多年带着我守护红军墓,他去守,我也要去守,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这早就成了我的一种习惯。”

  除了采茶叶、干农活、养土蜂,守护红军墓成了马财高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进山干活时,他常常绕道去看一看红军墓,拔拔草,清路障。

  采访当天,马财高像往常一样从村里出发去扫墓。一路上大部分是崎岖难行的山间小道,有几段山路被浓密的茅草掩盖。他熟练地挥舞着手里的柴刀,边开路边前行。“还没到下大雪的时候,那时候深一脚浅一脚,更难走。”刮风下雨,严寒酷暑,这条路他走了多少次,数也数不清。

  群山茫茫,山路长长,像是不屈的脊梁。1.5公里山路,我们一群人走得大汗淋漓,花了足足40分钟。马财高显得很轻松,他说,如果是他一个人走,15分钟就够了。

  到了墓前,马财高轻轻拂去墓碑上的落叶,仔细清除墓地的杂草残枝,用布擦一擦墓碑。

  守护红军墓,马永周守了41年,马财高又守了49年,从风华正茂守到两鬓斑白,只为向英雄致敬。守好烈士墓,是父亲对马财高的嘱托,也是马财高对儿子马昔成的嘱托。

  一份守护,代代传承。在44岁的马昔成记忆里,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干农活,经常顺道去看看红军墓,3名红军战士牺牲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如今,他在东阳工作,只要有时间,他都会陪父亲去扫墓。有时,有党员干部、中小学生来墓前缅怀先烈,马昔成也会学着父亲的模样,一遍遍讲述红军的故事。

  “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也是传承守护红军墓的责任。”马昔成说。

  新中国成立后,马财高和父亲一起,将只有几块石头做记号的红军墓堆出一个黄土堆。有人来村里,马财高和父亲就跟大家讲起红军墓的故事,在他看来,红军战士的革命精神应当代代传承。

  渐渐地,双溪乡、窈川乡等磐安当地学校师生纷纷来到红军墓前缅怀先烈。一次,黄土堆被野猪破坏了。学生们一人带一块石头,将黄土堆用石头围起来。

  2013年3月,磐安县人民政府、磐安县民政局对红军墓进行了修缮,立了“红一纵无名烈士之墓”的墓碑。2021年4月,双溪乡当地党员干部开展募捐行动,再次修缮红军墓。

  山早村党支部书记陈东兴说,如今的红军墓成了双溪乡红色教育基地,扫墓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大伙都会到马财高家歇歇脚、喝喝茶,听他讲述红军墓背后的革命故事。

  前往红军墓这段山路,荆棘丛生,每隔一段时间,马财高都要去清理这段山路上的杂草。尤其是临近清明、冬至,只为让来扫墓的人好走一些,让红军故事传播得更远。

  “父亲常对我说,这些红军战士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为了革命理想牺牲自己,永远地‘躺’在磐安大山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英雄不孤单。”马昔成说。

  父子俩最大的心愿,是想给红军墓修一条路,让祭扫更加方便一些。让后人记住英雄,让历史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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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红军墓;守护责任编辑:徐茜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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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巍巍,绵绵不绝。12月16日,冬至前夕,72岁的马财高手拿一把柴刀,扒开一蓬蓬沾满露珠的茅草,翻山越岭,步行约1.5公里,来到磐安县双溪乡一处海拔约500米的山腰上,这里有一座墓地,墓碑上刻着:红挺一纵无名烈士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