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岁的王阿娣忘记了很多事,有时候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四个孩子。
叶香兰四兄妹都住在衢州市龙游县塔石镇,轮流照料母亲四五年后,身体渐渐吃不消了。“我们想找个附近的、条件好点的,想多去看看她。”叶香兰说。这份朴素的愿望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宏大的难题:在广袤的乡村,像王阿娣这样的高龄老人越来越多——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农村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过1.21亿,老龄化程度远高于城镇,但养老服务供给却明显滞后。叶香兰的疲惫与无奈,正是无数农村家庭的缩影。
近年来,国家密集出台政策,要求健全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更是将“积极发展农村养老服务”列为重点工作。乡村养老迎来发展的关键期,一股股新力量开始入局。叶香兰最终选择的,是位于塔石镇后舒村的龙游县同心养老院——从家里骑电瓶车只要20分钟。而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一个年轻人:2001年出生的院长童伟杰。
日前,记者走进龙游县塔石镇,实地探访了这家特别的养老院,并和这位00后院长聊了聊。
老年版“演唱会”
这天上午九点半左右,车子拐进后舒村的乡间小路。同心养老院的位置有点绕,童伟杰坚持来镇上接我,“最近又有四五个人要来看养老院,我都怕他们找不到路。”他手握方向盘,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个很深的酒窝。
这位25岁的养老院院长,留着时下流行的微分碎盖发型,戴黑色半框眼镜,身着蓝白格子衬衫。车里挂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章鱼玩偶,随颠簸轻晃——这是歌手张杰的周边。
和不少年轻人一样,童伟杰也追星,“五一去北京看了张杰的演唱会,现场人山人海,大家边蹦边唱,特起劲。”
左弯右绕,车子终于抵达同心养老院,大门打开,一阵嘹亮的咿呀声传来。“婺剧《薛平贵》,”童伟杰脱口而出,“老年版‘演唱会’开始了。”
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副光景。
追随着音乐,视线穿过两侧的蓝顶连排房屋,道路尽头,是一片百来平米的空地。铁皮大棚撑起一片阴凉,十余个老人围坐其中。护工把话筒递给在场唯一一位戴草帽的老人。
“他叫张徐昌,今年91岁。”童伟杰低声告诉我。戏腔声中,轮椅上的张徐昌颤巍巍抬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据说,他年轻时是唱小生的。
观众头发花白,坐轮椅的占了一半,有的跟着节奏打拍子,有的把拐杖撑在下巴跟唱,还有老姐妹笑着交头接耳。
一曲毕,掌声起。82岁的翁树香接过话筒,“我十几年没唱歌,嗓子都坏了。”她说,然后张口来了首《青藏高原》。
“我想养老院热闹些,不希望死气沉沉的。”童伟杰说,唱歌是上午的常规活动——老人们可能忘了很多事,但总会记得几首歌,“唱歌的时候,他们状态会好很多。”
笑意在不同的面庞,形成相似的皱纹,几乎让人下意识忽略,他们中的很多人身体衰弱、失能,甚至患有不同程度的老年痴呆——同心养老院目前住着21位老人,基本在80岁以上,其中3位已近百岁。
当现场响起《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旋律时,来看望母亲的叶香兰姐妹俩忍不住动容。
“我刚问妈妈还记不记得我,她摇头。我说,我是你的女儿啊,她说,对不起,我忘记了,现在想起来了,我想你们啊。”叶香兰说着,又红了眼眶。
王阿娣四五年前患了阿兹海默症,这两年状态越来越差,照料也越发吃力。“她晚上两个小时要起来一次,我就把椅子抵在床头,椅子一响,我就醒了。”叶香兰今年63岁,是王阿娣四个子女中年纪最小的,“半个月下来,我身体都有点扛不住。”
她跑了好几家养老院,最终选了这里——年轻的院长很会动脑子,组织很多新鲜活动,护工每晚轮值,卫生干净,还是平房。
平房,也是童伟杰的巧思。蓝顶连排房屋只有一层,一侧七间房,另一侧九间,每户能住两人。推开房门就是长廊,长廊上有长椅。“老人们大多腿脚不好,又喜欢到处走、晒太阳,住一楼更舒服。”童伟杰还在长廊檐下挂了一排红灯笼,“老人喜欢看红彤彤的,喜庆。”
唱完歌就到饭点了。童伟杰和护工们搀扶着老人去餐厅,为卧床老人送餐喂饭,再安顿所有老人回房午休。等他们自己吃上饭,已近下午1点。直到这时,我们才得以深入聊聊。
黄桃罐头和热水袋
为什么要回乡办养老院?这是我最好奇的问题。常人的印象当中,养老行业年龄结构偏大,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干。
“我之前也没有想过。”童伟杰坦言。2022年从绍兴一所大专毕业后,他在杭州做电商运营,工作忙碌但自由。
直到去年一天的晚上,母亲翁巧萍打来电话:要不要回龙游开一家养老院?
在龙游,老年人口比例已接近 28%,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且农村高龄化、失能化趋势明显。
童伟杰的大姨夫汪志林申请到了在塔石镇养老院办院的资格,有投资打算,并且看好了场地。翁巧萍当了十来年护工,有经验和护工人脉。唯独缺个挑大梁的人。
“这行业,没有爱心和耐心,干不来的。”汪志林说,“而且像线上运营、网上申报材料那些,我们哪里懂?需要年轻人帮忙。”
童伟杰起初有些意外,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权衡:养老产业的确前景广阔,但几乎空白的经验和巨大的不确定性,也让他一度非常犹豫。
童伟杰上一次非常犹豫的时刻,还是2020年。疫情期间,母亲跟他商量,想申请去一线,照护感染的老人,“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当时,童伟杰被母亲说服了,决定支持她。
接到电话后的那几天,童伟杰总会想起老家西何村。从记事起,村子里就大多是老人了。他们总是坐在房前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但每次见到自己,老人们都特别开心,招呼他去屋里吃东西。
“其实老人很孤独。如果能把他们聚在一起,陪他们开开心心地安享晚年,可能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童伟杰想,况且,自己还算年轻,可以试试。
2025年6月,童伟杰辞职回乡。10月29日,重阳节,同心养老院正式开张。
压力比预想中更大。开张了,房租、水电、人力,都是成本。前两个月负收益情形下,童伟杰根本坐不住,和大姨夫跑到养老院的周边村子,挨家挨户自荐,仍然收效甚微。
后来,童伟杰换了法子:拍摄宣传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还跟农村戏班谈起合作,请他们在表演结束后,帮忙播放视频。这些招数慢慢起到了效果,养老院开始陆续接到一些咨询。
最初几位老人入住后,童伟杰也开始帮忙护理:擦身子、处理排泄物……“气味冲过来那一刻,开始确实有点受不了,童伟杰坦言,“时间一久,就慢慢习惯了。”
照护之外,还有更繁琐的任务:设计活动和日程、填报各种材料、登记出入账目、对接和接待客户、在社交媒体上更新视频.....
老年版“演唱会”得到不少网友点赞。年后,咨询的人越来越多,养老院开始走上正轨。

童伟杰在养老院包饺子(左二)。受访者供图
“比起辛苦,我更觉得是一种双向治愈。”童伟杰说,“我拥有了很多个爷爷奶奶。”
“我孙子呢?”长廊上,午睡醒来的柯连娣喊道,童伟杰连忙走过去,柯连娣摸到了他的手臂,紧紧抓住,“我想吃罐头。”
柯连娣今年83岁,因青光眼失明了40多年,对人格外依赖。回房吃了几口黄桃罐头后,她又“指使”童伟杰拿起床头柜旁的粑粑柑,“你吃。”
童伟杰说不用,柯连娣硬是让他收下,教育道:“人要学会感恩,谁对你好,你就要对谁好。”
说起“孙子”,98岁的刘有娣也赞不绝口,“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被窝都是热的,他在里头放了热水袋.......”
说着,她直起身子,郑重其事地看着我,“我能从细节感受到这里的爱,你知道吗?爱是一种很好的东西。”
让老人重新走路
“太神奇了!母亲之前瘫在床上一年多,现在竟然能下地走路了。”得知翁小燕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在杭州的郑连梅很激动,连发几条微信向童伟杰道谢。
“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自然康复,也许是心情好吧。”童伟杰说,这已经是第二例这样的“奇迹”了。前不久,偏瘫在床的胡权华老人,竟然也坐上轮椅,参加唱歌活动。
想方设法逗“爷爷奶奶”开心,是童伟杰平时最喜欢做的事。这不,见到“麦霸”翁树香换了身花衣服,童伟杰赶忙上前评价:“怎么这么漂亮,跟个小姑娘一样。”
“乱讲!小伙子还调侃老太婆呢?”翁树香嘴上埋怨,笑意却藏不住。
“其实她们曾经也都是小姑娘,也会喜欢被别人夸。可是好像人老了,大家就忘了这件事。”童伟杰说。
相比于上一代,在物质丰裕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对情绪更为关注。“平常爱讲话的人,突然变得沉默,或者板着脸坐在一边,我就要去问问怎么了。”童伟杰表示,他还打算去学习心理咨询,想从更专业视角了解老人的内心世界。

童伟杰(左一)带老人在编织袋画画。受访者供图
工作之余,童伟杰也在关注和学习这方面的内容。他注意到一位长期关注乡村养老的研究人员,东南大学人文学院社会学系助理研究员吴心越,后者曾在苏南某县级市养老院开展近一年的田野调查,
吴心越谈到一个扎心的事实:在中国大部分三四线城市的养老院,能够做到干净整洁、没有味道,长期卧床的老人没有压疮,可能就是当地所能购买到的最好的服务了。给老年人安排丰富的活动,提供情感支持,或者对认知症老人采用专业的照护技能等,这在一二线城市的高端养老机构更常见。
她指出,城乡和不同地域之间的养老服务和养老观念,仍然存在明显差距。
在同心养老院,也有老人被儿子送来,又被女儿接走。“现在农村里仍然有不少人认为,把父母送到养老院是不孝顺的。”童伟杰说,他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老人在这里住得开心,用实际行动一点点松动偏见。
“我们也希望有更多年轻力量加入。”在同心养老院采访时,我遇到前来走访的龙游县民政局养老服务科工作人员孙雪芬,她告诉我,如今养老产业日益规范化,在数字化管理、活动组织、新媒体运营等方面,都需要更多青年从业者,“年轻人能带来新气象。”
站在同心养老院的空地上抬眼望,远处青灰色山峦起伏,一道铁轨横贯其间。去年年底,龙游北站通车,其中一段正好经过这里。
绿皮列车轰隆隆开过时,拄着拐杖的刘有娣,有时会望着它出神。
她以前总喜欢跟童伟杰说,自己年轻时做生意,去哪儿都靠一双腿,走到金华兰溪要花一天时间......
有一次,童伟杰指着呼啸而过的列车对她说:“现在高铁、火车都通了,去哪儿都很方便,你想不想出去玩?”
“我都98岁了,怎么走得动。”
“那如果推轮椅带你去呢?”
刘有娣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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