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中国酒文化源远流长，在宋朝达到高峰。无论是豪放派词人苏轼“酒酣胸胆尚开张”、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的豪饮高歌，还是婉约派词人柳永“今宵酒醒何处”、欧阳修“为公一醉花前倒，红袖莫来扶”的浅斟低唱，都透露出酒在宋人日常生活中的不可或缺。
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资料图片
在宋代酒文化的浸润下，三衢大地又飘散出何种宋韵？
说到酒的起源，宋朝朱肱在《酒经》写道：“酒之作尚矣。仪狄作酒醪，杜康作秫（shú）酒。”仪狄，相传是夏禹时代司掌造酒的官员，其“酒醪”洁白细腻，稠状的糟糊可当主食，上面的清亮汁液颇近于酒。杜康为夏朝的国君，所酿造的是以黏性高粱为原料制成的清酒，即粮食造的酒。可见，酒醪和秫酒的出现，奠定了中国酿酒业的基础。
随着农业的进一步发展，酿酒业逐渐走向繁荣，酒的风格也更加多样化。宋朝更是形成了完整的酿造理论，名酒品类显著增加。据周密《武林旧事》卷六《诸色酒色》所载：“思政堂，龟峰，衢州。”彼时，“思政堂”“龟峰”应是衢州出品的名酒。
烂柯山下曾产石室酒，风靡一时。 资料图片
据考证，从唐朝开始，府山成为衢州衙门所在地，宋代知州张嵲在府山筑思政堂。而府山其实是由两座山组成的，其中一座就叫龟峰，另一座则是峥嵘岭。在这一带行走居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及儒雅学人。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思政堂”“龟峰”酒香渐散，直至近年，府山脚下还曾出土过大量酒器残片。
“思政堂”“龟峰”应为官酿酒。酒自古以来便是国家的重要税收来源，在封建王朝社会中，封建统治者一方面持续颁布各种形式的“禁酒令”，限制民间酿酒、售酒行业的发展；另一方面又大搞官方酿酒、售酒，与民争利，这种现象在宋代更盛。
郑国民等人正对衢州的酒文化发展史进行研究和梳理。受访者供图
北宋淳化二年（991）八月，太宗皇帝下诏两浙诸州：“先是钱俶日，募民掌榷酤，酒醨坏，吏犹督其课，民无以偿。”官府实行专卖专营的“榷酒”制度，私人可以酿酒，但限购酒曲，如要上市销售必须纳税。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对酒的消费需求不断增长，官府酿酒产量越来越大。
苏轼曾说：“天下官酒之盛，未有如杭州者也，岁课二十余万缗（通‘贯’）。”据宋时赵珣《熙宁酒课》记载，衢州每年征收酒税五万贯以上，属于北宋时期朝廷的重要酒税来源地之一。这说明，当时衢州的酿酒业已十分发达。
由于衢州酒的产量大，因此专门设有“酒务”作为管理机构，并配备专门的官员“监衢州酒”。“唐宋八大家”中的低调文人曾巩，在《虞部郎中戚公墓志铭》中就有戚舜臣“监衢州酒”的记载；沈括《梦溪笔谈》中则载：“供奉官陈允任衢州酒务。”其他还有张奎、郑爰、陈师锡等，都先后担任过“衢州酒务”，可见当时衢州酿酒之盛。
在南宋张端义所著的《贵耳集》中，记录了一段与衢州酒相关的轶事：“袁彦纯尹京，专一留意酒政。煮酒卖尽，取常州宜兴县酒、衢州龙游县酒在都下卖。御前杂剧，三个官人：一曰京尹，二曰常州太守，三曰衢州太守。三人争座位，常守让京尹曰：‘岂宜在我二州之下？’衢守争曰：‘京尹合在我二州之下。’常守问曰：‘如何有此说？’衢守云：‘他是我二州拍户。’宁庙亦大笑。”“拍户”意思是宋时兼卖茶水饭食的小酒铺，玩笑中说明，当时京城里的酒，不少是由常州、衢州供应。
衢州南宋咸淳十年（1274）史绳祖墓出土的荷叶形白玉杯资料图片
除了宋杂剧，宋诗里也有衢州酒的身影。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宋代诗人曾几写《谢郑侍郎饷酒》：“鸣鞭走送徒纷然，开尝政足甜中边。甘辛未省有如许，气压烂柯山下泉。”“郑侍郎”即郑望之，官至吏部侍郎，《嘉靖广信府志》卷一八《游寓·宋》载其“侨居上饶”。虽用“烂柯山下泉”来衬托郑望之所送酒之甘美，但也可以从侧面看出，曾几平时已将烂柯山下产出的酒，作为检验另一种酒是否为好酒的标准，足见他对烂柯山酒的喜爱。
宋画中的一些细节，也很好地反映了当时民间的饮酒氛围。比如在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街市上大大小小的酒肆林立，处处能望见美酒和菜肴，衬托着城市的繁华与惬意。其中，“孙记正店”酒楼店面宽大，欢门下立有正店灯箱及4座栀子灯，二楼顾客满堂，右上角后院堆满了倒置的酒瓮，右下角铺子里是已批发待运的8桶美酒。
欧阳修在《醉翁亭记》中写道：“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也。”喝酒，少不了酒具；盛酒，还需好看的杯子。宋朝酒文化盛行，酒具也有许多讲究。像“孙记正店”这样的酒楼里，常以成套的银酒具招待客人，而以似透非透的玉杯来斟饮美酒自是风味更佳。考古出土物有安徽休宁朱晞颜夫妇墓出土的青玉杯，贵州遵义杨价夫妇墓出土的花口玉耳杯，最为匠心别致的当属衢州南宋咸淳十年（1274）史绳祖墓出土的荷叶形白玉杯。
白玉荷叶杯，形如其名——整体构造为荷花枝梗及慈姑花叶托着的一片较大的椭圆形荷叶，形成容器的主体；荷枝卷曲成环形器柄，托住上方一片卷边的小荷叶而成为鋬（pàn，器物上用手提的部分）。
史绳祖官至朝散大夫、成都玉局观提举。苏轼也曾任玉局观提举，他收藏有玉杯，有诗云：“吾谪海南，尽卖酒器，以供衣食。独有一荷叶杯，工制美妙，留以自娱。”又曰：“铅煮白石，作玉真自欺。琢削为酒杯，规摩定州瓷。荷心虽浅狭，镜面良渺弥。”此杯取玉之纯洁高尚、荷莲之清雅，体积刚盈手掌。
史绳祖墓出土的玉质荷叶杯与苏轼所描绘的荷叶酒杯形象极为相仿。荷香送酒，自可于筵席间佐清欢。苏轼之后的百年，同为玉局观提举的史绳祖，同样具备清新儒雅的文人风骨。或许在某个清风月圆之夜，他亦举杯，试问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衢州古酒，历史十分悠久。”原衢州市酒厂工程师、《酿酒科技》杂志社与《中国黄酒》会刊编委傅金泉，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衢县志》记载宁代周紫芝《风流泉铭序》，其中：石室酒出三衢，名倾浙右。他从衢州得到石室酒的酿法，酿好后宴请宾客，品后都觉深醇雅健，倍感风流。因此取名为‘风流泉’。陆游到烂柯山，饮石室酒后也诗兴大发，挥毫赞道‘初寒思小饮，名酒忽堕前。素罂手自倾，色若秋涧泉’。”
郑国民藏酒，2012 年根据石室酒复原推出。受访者供图
石室酒的传说也让人不胜神往，陆游在《赠柯山老人》一诗中就刻画了烂柯山下的一位饮酒老人：“柯山老人九十余，乱发不栉瘦如枯。百穿千结一布裤，得酒一吸辄倒壶。自言少年不蓄孥，有钱径付酒家垆。人生办此真良图，弃官从翁许我无？”诗中可知柯山老人一生酷爱石室酒，活到了九十余。
烂柯山石梁上空斗转星移，名酿却未被人淡忘。1978年出生的郑国民与傅金泉相遇后，就将“开发石室酒，光大衢州酒产业”作为共同目标。在他看来，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水土酿造一壶好酒。衢州三面青山，一面滨水，空气极为清新。山中四季有花，蜜蜂成群。独特的地质结构、空气中丰富的微生物群、优良的水质和天然的蜂群，让衢州成为酿酒的好地方。
“所谓食色性也，酒文化在中国文化里源远流长，我们也一直在收藏各地具有地方特色的酒。衢州特殊的水土和文化，酿造出独具特色的酒，这也是一种传承。”近年来，郑国民不断尝试复原和开发具有衢州本地特色的酒，并对衢州的酒文化发展史进行研究和梳理。他计划出一本《浙西酒史》，“很多对这方面有研究的人都在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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