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等春来，不如寻春去

　　寻春踏青，千百年来都是充满仪式感的。《梦粱录》载：“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这旖旎的春色，不仅让游人沉醉，也令埋首书斋的朱熹掷卷长叹：“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

　　春在何处寻？人们又为何着意寻春？正值仲春二月，且趁春晖烂漫，共赴一场春的追寻。

　　一

　　世人无不爱春光。若问何处去寻“春光先到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去处。比如欧阳修一头划进春天的湖泊，“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白居易春行白沙堤，偶遇“几处早莺争暖树”。而如今得益于交通便捷，人们有了更多选择，或奔赴江南水乡拾春光，或于婺源的油菜花田寻春趣，或流连于武汉大学赏樱花雪，每个人都在寻春路上，采撷独属于自己的春之印记。

　　春色不分古今，人们探寻春意的情怀亘古相通。所谓“骤惊春在眼”，交织着人们对春归的惊喜和于寻春中观候知节的体察。蓬勃的春意，惊醒蛰伏的眠虫，都能摇动人心。

　　比如草木知春。“绿发寻春湖畔回，万松岭上一枝开”，苏轼在西湖万松岭的一枝梅花中觅得春意。“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李清照从卖花人手中接过第一朵春色。在云南山寺，徐霞客见杏花初放，生发“睹春色之来天地”的感慨。

　　比如禽鸟鸣春。在寒意料峭、星斜月偏的深夜，刘方平听到了“虫声新透绿窗纱”。虫声泄露了春机，让诗人第一次“偏知春气暖”。春江水暖，荡波浮水的鸭最先感知春的呼吸。春树枝头“仓庚喈喈”，黄鹂像是春日里动人的歌者，用清脆嘹亮的啼鸣，给春天的大自然带来律动。

　　比如人间嬉春。春风吹拂人间，让人们洋溢喜悦的春容。辛弃疾“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便会心春天已经归来。孩童放学，“忙趁东风放纸鸢”。食客用春盘盛春菜，烹春笋、食春饼，回味无穷。茶友“且将新火试新茶”，沉酣新茗，春天的意绪在氤氲的茶气中流转。

　　正如诗中所写：“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人们这时候发现，自己要找寻的春天并不在远处，其实就在眼前，自己也早已身在春中。

　　二

　　春山苍苍，春水荡漾。春日的江南，寻春的人在画中穿行。拾翠探春的足迹里，藏着轻轻的叩问：寻春路上，我们究竟在追寻什么？

　　“每于寒尽觉春生”的希冀。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说：“只要春天不死，生命就不死，就会有迎春的花朵年年岁岁开放。”确实如此，春天不仅让草木萌发，也唤醒了人们心中对梦想与未来的畅想，让一切都变得可能。

　　你看，那“恰好春耕卜岁丰”的场景，是农民用勤劳的双手，在春天里种下一年的希望；人们缘溪而行，忽逢桃花林，是陶渊明对理想生活的一种美好追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白居易对春光和生机的无限希冀，离离原上草尚且无畏外力、生生不息，人生在世也当不惧不忧，铿锵且徐行。

　　“春江潮水连海平”的唯美。春晖初现时，万物皆成诗境。人们寻的不只是眼前春色，还有春之美学。无边的春意，在王羲之的一觞一咏间，融入行书《兰亭集序》潇洒妍美的笔势；又借郭熙湿润的墨色，弥散成春气在《早春图》里的山谷升腾；还化作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皎洁月华，千年之后依然流照今人。

　　在寻春旅程中，人们把生活过成了诗。孤山月下看梅花、虎跑泉试新茶、保俶塔看晓山、西溪楼啖煨笋……明代高濂总结的杭州春日限定雅集，让数百年后的郁达夫十分欣羡推崇。不止于此，旧时的人们还喜欢用“春”装饰住所，或以春花蒸馏制香露，或“掇来几案自生春”。

　　“万紫千红总是春”的生意。“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鲜活的文字里，是中国人自古心向往的春天。在这春日寻芳的旅途中，人们与草木同呼吸，与天地共吐纳，融入大自然的怀抱，体悟到了“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崇高生命境界。

　　捕捉与感悟春意的过程，无疑也是对生命的观照、对万物的有情。在王阳明看来，草木抽芽萌发，就是其生意发端的地方。也可以理解为，从漫山遍野乃至万事万物中，我们通过体悟，都可以感知到姹紫嫣红的春天正在孕育。或许如此，我们才能读懂那句“万紫千红总是春”背后的勃勃生机和生命韧劲。

　　三

　　寻春，其实也是先哲们追寻大道、探索真理的另一种浪漫表达。古往今来，无数寻春者踏上征途，于春光中领悟人生真谛。那么，寻春究竟给我们带来何种启示呢？

　　梅雪中，已知春信至。剥极必复，寒尽春始，春暖花开是每个冬天结束的句号，宣告着生命的轮回与希望的重生。它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一切困难变成淬炼，让每一次挫折都成为前进的垫脚石。春芽总是在冷峻的黑暗中挣扎生长，它们默默蓄积着力量，于无声处听惊雷，只待时机一到，便破土而出，向着光明与温暖挺进。正如有作家赞颂北国的春天：“靠着自身顽强的拼争，逐渐摆脱冰雪的桎梏，曲曲折折地接近温暖，苦熬出来的。”

　　春去处，唤取与春住。寻春的人深知，春天是易逝的。当四月芳菲尽，白居易遗憾春归无觅时，忽然发现“山寺桃花始盛开”。被贬江州，在人生的春天看似黯淡的时候，他挥洒诗情，走出精神低谷，重新找回春天。被贬谪海南的苏东坡，在漂泊天涯之时，依然满怀热情地写下“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豁达的诗句，正是春晖永驻心灵的证明。人生时有高低起伏，春天也自有归去时，但不妨抖擞精神、心怀希冀，“唤取归来同住”。

　　等春来，不如寻春去。春天不会眷顾懈怠者、畏难者，只会垂青奋进者、追梦者。与其坐等春天，不如即刻出发，用行动去拥抱、去创造春天。今天的春光，不只在春耕的田畴，也在中国每一家引领未来的科技实验室、每一个马达声隆隆的工厂、每一间孜孜求知的教室。

　　“寻春须是先春早”，寻春的人儿，或许永远比春天更早出发。这不是徒劳的追赶，而是生命对春天与未来梦想的深情赴约。等春来，不如我们一起寻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