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不朽的“失眠”

　　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同样未眠的，或许还有在“想睡”与“睡不着”之间苦苦挣扎的你我。万籁俱寂，有人刷着手机酝酿睡意，有人在被窝里独自emo。

　　《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显示，中国18岁及以上人群睡眠困扰率约为48.5％，超3亿人存在睡眠障碍。电商平台上，睡眠香薰、褪黑素等助眠产品销量不减；社交媒体上，“邪修早睡法”“早睡打卡”等帖子动辄数万收藏，“涂最贵的眼霜，熬最深的夜”正成为越来越多人的真实写照。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把时间的尺度拉长，会发现失眠从来不是现代人的专属。自古以来，许多文人也曾经历那些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时刻。那些夜晚，他们如何度过？

　　一

　　失眠最初的模样，或许是《诗经》里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三千年前的一个夜晚，少年“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思念在水一方的窈窕淑女。这份因爱而生的失眠，掺杂着甜蜜、烦恼、患得患失，困扰着一颗深夜悸动的心。

　　提起文学史上著名的一场失眠，绕不开唐朝的那个秋夜。历经安史之乱与考场失意的张继乘船停靠在姑苏城外，此刻月落、乌啼、寒霜漫天、渔火点点，愁绪在发酵，睡意在减退，寒山寺的钟声显得格外悠长。于是，他执笔写下《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成为千古绝唱。作家张晓风写道：“如果没有落第的张继，诗的历史上便少了一首好诗。”

　　月色如水，洒在北宋承天寺的庭院。“怀民亦未寝”，被贬黄州的苏轼敲响了友人张怀民的房门，两人“相与步于中庭”，看月光皎洁，竹影如藻，天地间一片澄明空灵。月夜常有，竹柏亦寻常，但“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的夜晚却因两个友人的月下漫游，让人惦记了近千年。

　　走进近现代文学里的深夜，作家们关于失眠的笔触，更增添了时代的厚重。失眠，是朱自清笔下“心里颇不宁静”的月夜徘徊；是鲁迅笔下“横竖睡不着”的惊心动魄；是郁达夫客居他乡，行走在“春风沉醉的晚上”时的生存焦灼……个人与家国命运交织，那些有关失眠的书写，不仅在诉说“我无法入睡”，更在慨叹“我为何而醒”。

　　如果历史是个长镜头，那么在万古长夜里，失眠的文人们或仰面叹息，或低头沉吟，人影绰绰、金句频出，这是多么诗意的情景啊！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二

　　这些文学史上的经典失眠，为何能超越时代而不朽，在千载之后与我们共鸣？

　　本真的情感表达。小说家雷蒙德·卡佛说：“白昼解不开的结，黑夜慢慢耗。”黑夜就像一个容器，默默收集着那些被白昼掩盖的情绪。夜深人静时，当你放下“人设”，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情绪，那些洒脱背后的“在乎”、快意过后的“落寞”、求而不得的“遗憾”，便会汹涌而来。因此，屈原写“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李白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陆游写“徘徊欲睡复起行，三更犹凭阑干立”……这些不加修饰的流露，语浅情深，让文字更具直抵人心的力量。

　　独特的艺术魅力。夜幕低垂，作家们对细微声响和内心波动格外敏感，更容易迸发创作灵感，而那些独属于深夜的意象又让作品的书写格外鲜活。在失眠的夜晚，月亮的阴晴圆缺、雨势的时急时缓、钟声的忽远忽近、夜色的或浓或淡、灯光的亦明亦暗，都在文人心中无限放大，化作别样的意象。像温庭筠的“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雨打在梧桐叶上，一声又一声，把失眠煎熬中的一分一秒都具象化了。

　　深刻的精神求索。文人笔下的失眠往往不停留在自怨自艾，而是极力从失眠带来的孤独、痛苦、迷茫、失意中，挖掘出更深层的生命意义。有人说，屈原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为后世文人的失眠定下基调；“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将战乱年代的雨夜失眠升华为对天下苍生的深切悲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将中秋之夜的离别失眠升华为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团圆的祝愿。这种从个体到普遍、从小我到大我的书写，让这些无眠之作获得了穿越时空的生命力。

　一轮满月从杭州西湖雷峰塔上空缓缓升起 图源：潮新闻客户端

　　三

　　博尔赫斯曾写道：“失眠是知道别人独睡时自己不该独醒，是渴望进入梦境而又不能成眠，是对活着和还将继续活下去的恐惧，是懵懵懂懂熬到天明。”

　　当代社会，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越来越多人面临着精神压力与情绪内耗，失眠现象日益普遍。对于普通的我们而言，失眠虽然没有那么诗意、浪漫和厚重，但从文学世界的这些经典“失眠”中，我们或能收获一些启发和滋养。

　　用内省代替内耗，学习向内安顿自我。内耗是无休止地自我战争，内省却是一场坦诚的自我对话。在那些难熬的夜晚，我们有时为说错话而懊悔，有时为明天而焦虑，有时为失眠而着急。苏轼的“且陶陶、乐尽天真”，北宋邵雍的“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等诗句，何尝不是教人以内心力量抵御漫漫长夜？下一次深夜难眠时，不妨放下执念，对自己多分宽容、对世界多分理解，更加专注修炼内在的定力。

　　以大我超越小我，从天地寻得参照。无论是“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中的家国之忧，还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中的超然豁达，那些不朽的失眠往往将“小我”的个人之困转向“大我”的存在之思。当我们在深夜感到孤独时，不妨想想，那轮照过前人的月亮，此刻也正温柔地注视着你。正如鲁迅在夜中感悟到，“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不妨尝试从“今夜共此明月”中获得超越个体的辽阔与坚韧。

　　用创造填充虚度，在行动中赋予意义。失眠留给我们一段额外的时光，在这无人打扰的时刻，与其自我消耗，不如有所行动。阮籍“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这并非提倡“不睡”，而是启示我们，或许可以在快节奏生活中，为自己保留定期独处、深度思考的“静夜思”。比如阅读几页书籍，聆听一段音乐或播客，记录乍现的灵感，或只是安静地冥想，专注地感受呼吸的频率……做时间与思绪的积极管理者，重获对夜晚的掌控感和体验感。

　　“我们走进了夜海，去打捞遗失的繁星。”今日，愿你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