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四大石窟相约良渚，千年文物开启“环球旅行”

石窟寺数字化成果特展现场 记者 王雨红 摄

　　366年，有一位僧人在敦煌东南方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上开始开凿石窟，后来，代代有人接力，便成了著名的莫高窟。

　　2025年，莫高窟“离开”家乡，和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麦积山石窟等相约来到杭州良渚，走进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典藏馆，共同“筹办”了一场展览：致广大而尽精微——石窟寺数字化成果特展。

　　参展的，还有甘肃炳灵寺石窟、杭州灵隐飞来峰石窟群等代表性龛像。它们各显神通，通过3D高保真数字测量与重建技术从八方“走”来。自2025年10月开展至今，累计吸引超3.7万人次前来 参观。

　　赋予它们“超能力”的，是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文物数字化团队。20余年风雨兼程，他们的足迹已遍及全国20多个省（区、市），累计实施220余项珍宝级文物数字化考古级别工程，为国家珍存了超500TB完整、系统、科学的文物数字档案。

　　如今，石窟寺等不可移动的文物实现了跨地域展览，“走”出石窟的文物，或能让今天的人们心头一热。

　　“走”出崖壁——

　　世界那么大，让更多人看到

　　漫步展厅，当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石窟出现在同一空间，恍若一场穿越。

　　暖色调的灯光从洞窟上方淡淡映入，壁画上的龛像和雕塑融为一体，甚至还能看出它们从千年前起身的样子。

　　不一会儿，声音也响起：磬钹声、诵经声、木鱼声，还有石窟外的山风声、水流声、马蹄声。

　　置身其中，被人潮所挟，被声浪所融。

云冈石窟第12窟复制窟（受访者供图）

　　“每一处不可移动文物都藏着一段故事，我们希望利用当前最先进的数字技术让它们‘活’起来、传下去。”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刁常宇的介绍，把记者拉回现实。

　　千年前，石窟艺术沿丝绸之路传入我国，不断与本土文化融合发展，在新甘陕晋豫川等省区连点成片。这是一条石窟走廊，亦是一条见证古今中外交流的文化廊道。

　　在众多石窟中，莫高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麦积山石窟并称中国四大名窟，它们分别在敦煌、大同、洛阳、天水，是丝绸之路上的文化瑰宝，在中国乃至全球艺术史和佛教艺术史上均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过去，不到当地，难见石窟真面目。

　　如今，这四大名窟是如何“聚”到同一空间的？

　　故事，要从2010年说起。

　　当时，《宋画全集》出版工作基本告一段落，更为恢宏的“中国历代绘画大系”随之启动。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也在彼时成立，将文物数字化作为重点发展方向，石窟寺就是在此刻被纳入整体工作中。

　　石窟寺以雕、塑、绘形式存在，和中国绘画史之间有着紧密联系，像敦煌的壁画、云冈的雕刻，极具“绘塑同源”特性。

　　不过，石窟寺是中国文物类型中最复杂的一种，实测记录十分不易。在世界遗产的石窟寺门类中，我国石窟寺数量位居世界第一。

　　“如果石窟寺的原真复制能够成功，说明我们对文物信息的数字化采集、记录和表达技术已经达到可以复制的水平。”刁常宇说。

　　在他看来，为石窟寺文化构建数字档案还不够，要让它承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魅力走进更多当代人心中。

　　展览，就是很好的载体。

　　特展现场，杭州西湖飞来峰冷泉溪南岸布袋弥勒及十八罗汉像等比例3D打印复制件 记者 王雨红 摄

　　今年“良渚论坛”期间，“致广大而尽精微——石窟寺数字化成果特展”正式亮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典藏馆，中国四大名窟中的5件等比例3D复制品齐聚一堂，串联起佛教艺术中国化的脉络。

　　同时陈列的还有云冈第12窟的数字模型、古阳洞四大龛高清打印的数字文件、烟霞洞杨柳观音考古线图等一系列“幕后”数字成果。

　　数字时代，恰恰能够让散落在各地的中华文化，集中呈现在公众眼前。此次特展的成功，意味着中国在石窟寺数字化领域的技术与应用已居世界前列，对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具有可借鉴意义。

　　“这是一次难得沉浸于中华文化的机会，半天时间就可领略中国千年的艺术风采。”意大利国家研究委员会研究主任尼古拉·马西尼在观展后，连连赞叹。

　　“致广大而尽精微”，这句源自《中庸》的千古智慧，如今也成为这场特展的核心精神。从敦煌戈壁到云冈山崖，从麦积丹崖到龙门伊水，特展以“致广大”的格局关切文明存续，用“尽精微”的技术记录文物细节。

　　未来，浙大团队将在这场特展的基础上，通过数字技术进一步汇聚国内外文物数字化力量，让文物开启“环球旅行”，加速推动人类文明交流互鉴。

　　深山面壁——

　　科技整活，为国宝打造“分身”

　　这是一场“让文物活起来”的生动实践，可少有人知道，刁常宇和团队在过去20多年的那些日日夜夜所做的努力。

　　2000年，就读于浙江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刁常宇，收到了导师鲁东明教授给出的毕业设计题目——利用计算机技术，自动复原敦煌壁画的原始色彩。

　　彼时，对于“愣头青”来说，眼前的一张张壁画照片，还远不如敦煌的美景和羊肉串更有吸引力。直到那年暑假，刁常宇跟着师哥师姐第一次来到敦煌做文物拍照、扫描工作，改变了他的认识。

　　“能不能让这些存在了上千年的文明遗存，得以保持当下的姿态，继续在历史长河中前行。”站在一幅幅壁画前，刁常宇暗下决心。

　　数字化手段或可成为破解法门。就这样，刁常宇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迈入了“计算机+考古”的跨界研究，逐渐组建起浙大文物数字化团队。

　　团队在云冈石窟采集信息（受访者供图）

　　文物数字化的第一步，就是采集文物数据信息。但即便采用了最先进的设备，这仍然是一项十分艰苦的工作，需要靠人艰苦实施。

　　在龙门石窟，他们每天要把环形闪光灯架在相机上，不断选取角度、按动快门，平均1平方米的范围要拍下超50张照片；

　　在云冈石窟，他们拗出各种姿势，把相机伸到佛像的耳后、侧面拍摄此前几乎无人观察的死角，一台单反相机每天大约要按一万次快门。

　　每一张照片、每一处激光扫过的线和面，都凝结着大家的愿望，那就是更近一些、更细一些、更全一些，把那些经历岁月、前人创造的一切，留住。

　　2017年12月16日，这个日子让刁常宇至今难忘。

　　团队和云冈石窟研究院合作复原的云冈石窟第3窟，在青岛城市传媒广场展出。这是云冈石窟最大的洞窟，也是中国最大的佛教洞窟，雕刻手法为兼具北魏和初唐的“混搭风”。

　　30万张照片，842块3D打印模型，耗时两年，全球首个等比例3D打印的复制洞窟终于搭建完成。那一天，每个人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冬日暖阳下，一块红色的大幕缓缓拉开，云冈石窟第3窟复制窟完整呈现在大家眼前。

　　“太逼真了！”

　　“很震撼，简直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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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场观众那一声声惊叹，穿透刁常宇的每一个毛孔，直击心灵深处，那是对团队多年付出的最好回报。

　　云冈研究院数字化室的一位成员说，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到现场看云冈石窟。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文物“来”到大家身边。

　　除了中国四大名窟，如今团队守护的遗迹不胜枚举：大足石刻、安岳石窟、甘肃炳灵寺、天龙山石窟、龟兹石窟、杭州飞来峰……

　　他们先后来到重庆、杭州、嘉兴、北京等地的美术馆和博物馆，见证着20多年来文物数字化技术从探索起步到走向展览的历史。

　　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王金华曾表示，浙江大学文物数字化团队，是真正把技术与文物保护进行结合的实践派，从数字化技术到文物保护研究，形成了一套成体系的研究成果。

　　隔空对话——

　　打开读懂中国的文化窗口

　　“历史是脆弱的，因为她被写在了纸上，画在了墙上；历史又是坚强的，因为总有一批人愿意守护历史的真实，希望她永不磨灭。” 这是敦煌研究院墙上的一段话。

　　有人说，当下文物保护已进入最好的时代。尤其在数字时代，中华文明得以跨越时空、超越国度。

　　“中国历代绘画大系”这项传世文化工程耗时17年，联合全球200多家文博机构，让万余件中国古代绘画藏品集中呈现在世人眼前。一群来自浙大的师生正用中西方“数字人”对话形式解读“大系”相关作品，进一步推动“大系”成果的国际传播。

　　AR眼镜里，良渚古城中高大的宫殿、雄伟的城墙重新拔地而起，数字还原的良渚先民进行着盛大的祭祀。天上地表，数以百计的摄像头、无人机、感应光缆等遍布整个保护区，守护着黄土下沉睡千年的文明遗址。

　　云冈石窟复制窟被运往各地巡展（受访者供图）

　　走出浙江，敦煌、三星堆、永乐宫等，无一不在使用5G、云计算、动作捕捉等最新科技，为实现古代艺术遗迹和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护、数字化重现及数字化虚拟体验，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断探索。

　　如今，一个个走进百姓日常生活的文化项目，发挥着“桥梁”的作用，打开一扇扇让世界读懂中国的文化窗口。

　　今年6月，以太阳神鸟金饰、戴金面罩人头像为代表的蜀地文物踏上了奇妙旅程，“出访”美国纽约。当美国市民戴上VR眼镜“亲临”三星堆和金沙遗址考古发掘现场时，连连惊呼“Unbelievable（不可思议）”。

　　两年前，敦煌研究院参与打造的“数字藏经洞”正式上线，创新运用游戏科技等前沿技术，再现敦煌藏经洞及其室藏6万余卷珍贵文物的历史场景，让海外用户也能一键“穿越”至千年前。目前平台覆盖全球78个国家，累计访问量超2300万次。‌‌

　　新技术加持下，中国文化遗产在海外“圈粉”无数，提高了文物研究阐释和展示传播水平，让文物真正活起来，成为扩大中华文化国际影响力的重要名片。

　　近年来，刁常宇也带着团队以中国古代绘画和丝绸之路沿线遗址文物为主线，大规模开展系统的文物图像数据资源收集工程，这一路径已延续至海外。

　　2018年，团队受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邀请，为加德满都杜巴广场九层神庙建立了数字化档案。这段时间，他们又着手探索文物数字化更多展示和利用方向，如游戏、VR体验、元宇宙等。

　　“让一千年以后的人，仍然可能通过我们的记录，了解历史中的人，感知他们的日常生活和内心世界。”这是刁常宇的愿望。

　　这样的愿望，在年轻一辈中延续。三年前，90后李敏加入浙大文物数字化团队，成为该团队首名自主培养的计算机专业科研工作者。

　　刁常宇把目前业界最前沿、也最艰巨的课题——对半透明、透明材质文物的数字化应用交给了李敏，如同把文化遗产保护的使命，交到了新一代手上。

　　他们希望，通过努力可以打造一流的图像数据中心，建立文物数据资源的国家级平台，让人们能像逛图书馆一样，浏览文物数据。

　　“数字技术勾连着传统和当下，对遗产保护和文化建设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秦岭说。

　　对众多保护和传承中国文化遗产的研究者来说，“让文物说话，让历史说话，让文化说话”是共同的心声。

　　漫漫历史长河，文明会在星尘中重逢，相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