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石榴知立夏,年年此日一花开。”五月花事渐了,随着石榴花开,时节已悄然流转到了夏天。
人们常说“春生夏长”,从春的生命萌发走到秋的成熟丰收,中间经历了一整个茂盛生长的夏天。等立夏一过,大自然就像按下了“成长开关”。
今日立夏,虽说气象学上还未入夏,但夏天的意味已经接近了。

石榴花开 图源:“杭州发布”微信公众号
一
村上春树感知入夏,是循味、循色、循声而来的:“转眼之间,春日阑珊。风的气味变了,夜幕的色调变了,声音也开始带有异样的韵味。于是递变为初夏时节。”在这些感官变化中,我们能真切地体味时节的嬗变和蓬勃的生机。
气味在悄悄变换。古人称立夏始刮“清明风”,亦称“薰风”。薰本为古之香草,又通“熏暖”之意,喻立夏之风温润清和、如携幽芳。此时暑气初萌、若有似无,恰如陆游诗中“帘栊暑尚微”,宛若迟疑缓步、尚未落脚的来客;而赵友直笔下则是“一夜薰风带暑来”,暖风拂面,暑意随夜风悄然而至。一缓一急、一淡一浓,恰好描摹出春夏更迭、暑气渐临的微妙姿态。
蚯蚓感应到阳气渐盛,破土而出,翻起泥土湿润清新的气息;田间地头,正应王安石笔下的“晴日暖风生麦气”,暖风拂过田垄,灌浆的麦穗泛起淡淡的清香;庭院深处,微风吹皱一池涟漪,也吹来“满架蔷薇一院香”。初夏的气味,呼应着大地升腾的阳气,裹挟着丰润水汽与草木清芬,恰是“风暖人间草木香”。
绿意已铺展开来。如果说春天的绿以鹅黄为底色,带着嫩嫩、怯怯的试探,那么立夏的绿便开启了“志在必得”的模式。从王瓜的藤蔓昼夜攀爬生长,到槐叶逐渐密密匝匝、柳枝垂成道道帘幕,直至“绿遍山原”“绿荫铺野”,风过处,漫野绿浪翻涌。田野里,嫩绿的秧苗以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远远望去,山也绿得深了一层,从青涩转向浓郁。
在打底的绿意之上,榴花新绽,枇杷泛黄,桑葚亮紫,万物并秀,奔赴丰饶,把初夏的画卷点缀得更加绚丽斑斓、生机勃勃,绿肥红瘦中充盈着崭新的希望和昂扬的生命力。
声音正喧哗起来。蛙鸣是入夏的序曲。立夏后的蛙声变得浑厚、空旷,“咕嘎咕嘎”的欢歌此起彼伏,“草深无处不鸣蛙”。农人们“立夏听蛙,以卜丰歉”,根据蛙鸣时辰与响度的不同预测农事、以祈丰年,如“蛙声越响,秋天收成越好”。
入耳的,何止蛙鸣。“帘蚕呈茧样,林鸟哺雏声”,是季节交替时生命繁衍的低语;“子规声里雨如烟”,是农忙时杜鹃的催促;“泥新巢燕闹”,是燕子衔泥筑巢的热闹。还有那田间不绝于耳的蝼蛄虫叫,雨打芭蕉的淅淅沥沥,瓜熟蒂落的饱满回响,初夏的生机与希冀,就在这些闹腾的声响中升起。

挂在枝头的青梅 图源:“新华网”微信公众号
二
当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东南方向时,善于观测天象物候的古人便知,立夏到了。
“万物至此皆长大。”大江南北,风物各异、俗趣有别,人们以各样仪式迎立夏、送暮春,把对时序生长、岁月丰盈的期盼,融进了代代相承的立夏民俗之中。
庄稼在长,孩子在长,生活的希望也在长。
据《礼记·月令》载,立夏日,天子要率领文武百官到京城外的南郊迎夏,祈愿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并派遣官员前往各地勉励农耕,确保农作物健康生长。顺应时节,勤勉劳作,静候丰收,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描绘的便是立夏后的农忙。在南方,金黄的油菜籽圆鼓饱满,待到收割加工后就能吃上新鲜的菜籽油;北方冬小麦扬花灌浆,即将成熟,田间杂草也猛长,农人施肥、除草、收割,忙碌中酝酿着收获的希望。
“称人”是立夏节的保留节目之一。《清嘉录》记载:“家户以大秤权人轻重,至立秋日又秤之,以验夏中之肥瘠。”男女老少中,尤为看重给孩子称重,称前要多吃点饭,司秤人拨秤只能从里向外,寓意“只增不减”,以求增福增重。如今的杭州半山地区,每年立夏,还会举办称人、斗蛋等传统活动。
丰子恺曾创作一幅题为《却喜今年重几斤》的漫画,将这童趣定格在了画里,随时光流转酿出了至深至真的人间情味。增加的是体重数字,藏着的是大人祈愿孩子茁壮成长的质朴心愿,一代又一代,绵延不绝。
随着立夏的到来,天气日渐炎热,也加快了瓜果蔬菜成长的脚步。初熟的梅子酸酸甜甜,小竹笋鲜嫩无渣,青蚕豆清新翠绿,樱桃自带过时不候的季节限定标签,让人格外珍惜这一口新鲜。无怪乎陆游在“樱桃乳酪并尝新”后,忍不住赞叹“夏浅胜春最可人”。
在江南多地,立夏有“见三新”“尝三鲜”的习俗,樱桃、青梅、新麦、竹笋、蚕豆、螺蛳、芥菜等时令组合成了不同的“三新”。人们借“尝新”感念时序馈赠,迎启生机盎然、满含期许的初夏时节。

一位外国友人正在体验立夏“称人”的习俗 图源:“拱墅发布”微信公众号
三
立夏万物竞发,人间竞逐生机。我们亦可向初夏借一份生机,汲取前行的力量。
比如,“向阳而生”的热烈。夏日最慷慨的,莫过于阳光。它毫无偏私地洒向山川田野,催动稻麦灌浆、瓜果膨硕。山坡上的野蔷薇、空谷中的百合、溪畔的合欢,都趁这时节,不管不顾地绽出最绚烂的色彩。诗人泰戈尔写下“生如夏花之灿烂”,为许多人传颂,也许是被夏花这份轰轰烈烈的盛放感染。
植物皆有向光性,人生也需要这样一股昂扬向上的劲头。夏天有着毫无保留的热烈,似乎能让人将心底的萎靡、犹豫与怯懦尽数涤荡殆尽,于是敢于迈出第一步,也敢于在跌倒之后,重新整装出发。
比如,“不畏炎凉”的从容。入夏之后,天气往往变幻莫测。先前还是晴空朗照,转眼便可能风起云涌、雷雨交加。江南进入绵绵梅雨期,北方则多有面临抗旱之忧。这骤冷骤热、忽晴忽雨的天气,恰似人生的常态——顺境与逆境交织,赞誉与批评并存,少有永远的晴空,亦无不停的风雨。
也许真正的生长,需要一种“不畏炎凉”的定力与豁达。苏轼一生颠沛,却能在回望来路时吟出“也无风雨也无晴”;近代作家杨绛历经磨难,晚年依旧笔耕不辍,将万千波澜化作文中的淡定与睿智。他们不是未见炎凉,而是在炎凉之中,修得一片澄明心境。
比如,“厚积薄发”的沉潜。夏天的繁茂,离不开春天深埋的种子、默默积蓄的养分。立夏时节,桃、李、杏都还是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藤蔓刚攀上篱笆,触须还打着卷儿。一切都还没有抵达最甜蜜、饱满、强盛的时刻,但一切都已经在路上。可以说,从微暖到浓荫,是一个持续积累的过程。
毛竹在生长的前几年,地上部分几乎不见变化,但地下根系却疯狂深扎,待到时机合适,便能一日冲天。“滴水穿石,非力使然,恒也。”司马迁忍辱负重,积十数年之功,乃成“史家之绝唱”;没有那段不为人知、与寂寞为伴的沉潜时光,便没有后来石破天惊的闪耀。这种“薄发”,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自然呈现。
立夏的请柬已随暖风而至,愿我们都能像夏天一样满怀热忱、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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