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清街头随处可见计划生育标语

　　4月17日，星期五下午，温州乐清市虹桥中学分校的高二女生小吴在家门口停下自行车，“爸爸我回来了。”

　　开了一家送水送煤气小店的老吴抬头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算当天的账目。

　　晚饭后，女儿跟着妻子出门，回家后就在自己房间里上网，睡觉前老吴注意到女儿的房间里已经熄了灯。

　　第二天中午，老吴上楼叫女儿吃中饭，发现女儿躺在被窝里，嘴角留着一丝泡沫，一个空瓶子跌落在床头……

　　20天之前，3月27日，同样是一个星期五，同样是虹桥中学分校的高二女生，同样是服用农药掺蜂蜜的方式，另一位女生小邹在家里自杀。

　　连续发生毫无征兆的中学生自杀事件，迅速搅乱了小城的平静。

　　4月18日，在网络上传出小吴自杀的消息后，有网友称，乐清自杀的学生数量远远不止2人，而是8人，甚至有传言称这些女生生前曾立下协议，要集体服毒自杀。

　　而记者调查显示，所谓的集体自杀只是网络谣言，但两位18岁高中女生自杀背后的原因却令人深思。

　　留给亲生父母的遗书：“我要让他们后悔一辈子”

　　“小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性格开朗，从小学到初中，都是文艺骨干。”虹桥中学分校校长陈士闪回忆，在今年春节过后，他曾经跟年级里成绩较好的学生和成绩较差的学生谈过一次话。

　　小邹属于成绩较差的一类，在班级里排在中下游。在那次谈话中，陈士闪说自己基本上以鼓励为主，并未发觉小邹有异样。

　　但陈士闪事后回头想想，小邹的自杀并非没有预兆。

　　早在读初中的时候，小邹就有过轻生的念头。一份事后的调查材料显示，小邹曾经离家出走，手臂上还有多处刀割的痕迹。

　　在事发后，学校翻阅了小邹生前所写的作文等资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死，要让他们后悔一辈子。陈士闪认为，这里的他们，指的是小邹的亲生父母。

　　在乐清的乐成镇，一位65岁的老阿婆讲述了小邹的故事，她曾经是小邹的第一位领养者。

　　阿婆说，小邹是她亲生父母的第二个女儿，在出生不久就被送到了阿婆这里，户口也落在这里。她父母每个月会给阿婆一些钱，作为抚养费。大概在一年之后，小邹就被接走，之后又被送到了另一户人家收养。据说养父母家里很不错，养母是老师，养父经商。但每次亲生父母来看望小邹，小邹都会哭得很伤心。有消息称，小邹的亲生父母，都是当地的公务员。当初送走小邹，是因为怕被人知道违反计划生育政策。

　　虹桥中学分校一个学生说，小邹生前曾和养父母发生了口角，她向养父母要钱不给，养父母让她去找亲生父母要钱。

　　一位虹桥中学分校的学生说，小邹自杀那天，曾经约了一个同学，两人一起买了农药，但另外一位学生最终没有选择自杀。

　　除了留给亲生父母的最后一句话，小邹还在自己的电脑上留言给最要好的12位同学，说“你们一定要来看我最后一眼。”

　　校方对12位同学进行心理测验发现，其中两人存在重大心理问题，有自杀倾向。

　　是选择曾遗弃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是选择养父母？

　　小邹自杀后，学生的心理问题引起了乐清市教育局和校方的关注。

　　两位与小邹相熟、被发现有自杀倾向的学生被家长带走，转学改变环境并接受心理治疗。但这一切并没有能阻止第二次悲剧的发生。

　　在小邹自杀的消息传出当天，小吴回到家里，跟老吴说了小邹的事情。“要是我，才不做这样的事情。”小吴说。

　　老吴揪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小吴并不是老吴的亲生女儿。18年前的一天，已经有两个儿子的老吴在家门口发现了才42天的小吴，就收养了下来。

　　“孩子跟我的感情比亲生女儿还好。”老吴说，小吴非常懂事，每天晚自修回家，都会把楼下的水果、水杯拿到老吴的床头，有时候老吴睡着了，小吴就会揪着老吴的耳朵，把他弄醒，然后说上半天话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在学校老师和校长的眼里，小吴是一个特别懂礼貌的孩子。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却很有文学天分，就在自杀前一个月，小吴在一篇作文中写道：“谁说少年不知愁滋味？是人就有愁肠就有心结，成长必须放弃很多东西，还要学会懂得人情世故，心头平添了一分又一分的烦恼。”“也许人生就像一场戏……丑角扮演到尽头就是生活的勇士，就是人生的强者，我坚信！”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小吴并不知道自己是领养的事实。一直到最近，有亲戚告诉老吴，小吴的亲生父母曾经去学校找过小吴。但小吴从来没有跟老吴提起过这事。

　　在小吴自杀之后，老吴曾经翻看过小吴的日记本。在小邹自杀后的一篇日记里，小吴写道：“我身边有那么多的同学，还有那么爱我的爸爸妈妈，我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但在自杀之前，小吴把自己的QQ签名改成：做人真的很难，前方的道路我看不到尽头。

　　是选择曾经遗弃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是选择对自己视同己出的养父母？进退两难的小吴选择了小邹的方式。

　　在小吴自杀的第二天，她的亲生父亲终于找到了老吴，见到了女儿的最后一面。据老吴说，小吴是她亲生父亲的第三个女儿，“他总共有四个女儿，第四个据说已经领回去了。”

　　两位女生自杀并无约定集体自杀谣言传播者被处罚

　　两位女生在不到一个月时间里以同一种方式自杀后，有关乐清中学生集体自杀的消息开始流传。

　　4月18日，当地在网络上最早传出两中学生自杀的消息，在随后的跟帖中，有网友声称死亡人数远远不止2人，而且是相约集体自杀。

　　这一说法昨天被乐清市教育局和警方所否认。

　　乐清市教育局称，在接到学校报告后，教育局马上要求学校了解两学生死因是否存在关联，并做好善后工作。经学校了解，两死者生前并无交往。

　　乐清警方表示，事发时，他们没有接到报警，在网络上出现高中学生集体自杀的帖子后，随即向虹桥中学分校进行核实。在证实是谣言之后，5月4日，乐清警方以虚构事实扰乱公共秩序为由，对网上发帖造谣的方某予以罚款500元的治安处罚。

　　事发后，乐清市教育局专门组织了负责心理健康教育工作的人员到虹桥中学分校，对全体学生的心理健康情况进行全面调查，要求健全学校心理咨询机构、加强心理辅导，加强对学生人生观和社会责任感的教育，要求学校通过多种形式与家长进行沟通，保证学生健康成长。

　　超生重灾区的“寄养后遗症”

　　乐清虹桥中学分校，是由虹桥中学和原朝阳高中于2002年4月经温州市教育局批准创办的一所民办学校。学校只有高中部，学生约1500多名。

　　据当地一位学校负责人称，由于民办的性质，许多“家庭特殊”的学生在这所学校就读。虹桥中学分校校长陈士闪表示，作为校方，并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类似于小邹和小吴这样的学生“被寄养”，“只能等问题暴露出来才知道。”

　　乐清一直是超生重灾区，根据浙江省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近几年来的统计数据显示，温州市的超生人数基本上占全省超生总数的1/3-1/2，是省里超生“重灾区”。而乐清又是温州的重灾区，截至目前，温州共有3例对超生征收的社会抚养费超百万的个案，乐清就占2例。

　　温州市计生委相关人士透露，重男轻女封建思想在温州十分严重，很多人都希望能够生个男孩。较常见的就是在第二胎生了女孩后，便将其送到其它地方寄养以便腾出生育指标。

　　为此，当地曾先后出台《温州人口和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制”实施办法》、《温州市市直部门人口和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制”规定》等，明确超生将对名人、富人和官员的企业形象、个人声誉或仕途造成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