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记者 李利 9月11日发自宁波
看到什么最亲切?江小金的回答是铁塔导线。看见什么最自豪?江小金的回答是万家灯火……
江小金,浙江奉化人。1970年,初中毕业的他成为了宁波电业局一名送电线路工。这是他人生中获得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唯一的一份。
40多年后,当社会关注焦点集中到他身上时,患NK/T细胞淋巴瘤的江小金已经永远离开,留下的是一份上千字的遗嘱和一串闪光的数字。
到11月初,参加工作满40年了,风风雨雨应该比较充实,用一句话总结:我做到了忠心耿耿为企业,一心一意为职工,我为自己对企业所作的奉献感到自豪——摘自江小金的遗言
300、18000、4700、11750……这都是江小金作为一个电力工作者留下的数字。他亲手完成了300多条输电线路的工程设计,制作校核了18000多张图纸,带领同事设计了4700多公里110千伏及以上的输电线路,踏遍了宁波11750多座电力铁塔下的土地,踏勘里程无法估算。
与电缆铁塔相伴的40年时间里,江小金从一名普通的送电线路工、局线路专职负责人,到担任宁波电力设计院院长、宁波电业局副总工程师。成为了宁波乃至浙江电力系统输电线路设计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安全是保证工程质量的基础。”而他的同事们最常说的则是,“有江总在,我们就踏实了。”
2007年6月下旬,宁波地区遭遇罕见大暴雨的连续侵袭。由于长时间的雨水浸泡,加上地质因素,位于鄞州500千伏天一变电所附近的市重点防汛工程堆土发生滑移,距离堆土不到5米的天一变至北仑220千伏芦江变的天芦4485线和天江4486线的6号铁塔发生移位。塔身受损严重,随时都有倒塔的危险。
接到这个消息,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停电抢修。然而当时正直宁波电网升级改造,部分线路暂时停运。原本接入北仑地区的两条输电线路只剩下天芦天江这一条还在运行,假如停电势必给北仑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失,特别是大榭化工区,停电可能会对一些没有做好准备的工厂带来严重的安全隐患。
在勘查了事故现场之后,宁波电业局局长孔繁钢走到江小金身边试探地问,“能不能不停电?”江小金分析道,“还有十来天另外一条接入北仑的输电线就能改造完毕恢复运行,我们可以暂时加固这座铁塔撑上十来天,到时候再停运换塔。”
“行不行?”孔局长盯着江小金的眼睛,加重了语气。“行!”江小金坚定地回答,随后便与省电力设计院专家一起开始研究加固方案。
工作布置完之后,江小金仍然放心不下,他叫来了结构工程师宋文新。“下午4点多,江总把我叫现场,让我从专业角度一起把把关。当时现场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塔底钢梁变形,电线拉扯着钢架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从结构工程的角度来看,不倒塔真算是奇迹。”宋文新说,“整个事件中,江总没有说过一句豪言壮语,不过他始终站在危塔旁。有他在,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90年代发明“树根桩基础”,解决沿海地区软土打桩问题;2006年身先士卒,带队前往温州抢修被台风“桑美”摧毁的线路;2008年带病上阵,在冰雪灾害中穿行于一座座大山之间。然而江小金却轻描淡写地说:“我的一生不过是在地球上轻轻地划了几条线……”
人生在世,60年本是一个轮回,我快59了,我的人生责任已经完成。病至如此,人的尊严重于生命——摘自江小金的遗言
“有病不能做重活,让我审核一下图纸总可以吧?”这是江小金重症化疗期间提出的要求。
江小金患上的是NK/T细胞淋巴瘤,目前对于这种病例的治愈率报道甚少。已故的央视前著名主播罗京患的也是这种病。
“他是为了工作,疏忽了自己的病情。”宁波电力设计院送电室主任李建松回忆,“早在08年初,我们已经发现江总身体不适。小腿有肿块,而且难治愈。大家都劝他去做个彻底的检查,他却说工作上走不开,忙起来也就忘记疼痛了。就这么拖到了09年4月才去医院,通过皮肤活检,确诊患上了这个罕见的病。”
起初,江小金相信病情可以出现转机。他全力配合医生,先后经历了18次痛苦的化疗。尽管奇迹最终没能出现,但是积极的诊治延长了他的生命周期。
化疗回来后,江小金感觉身体状况不错,决定重新上班。在这段时间里,他还登上了世界最高的输电铁塔——舟山与大陆联网工程大猫山高塔,并在塔顶留下了此生最后一张照片。
然而谁又能知道,为了上班,病痛中的江小金每天5点就要起床,6点不到就去医院挂点滴,接受一天的药剂注射。大家劝他安心养病,他却说,“我这病一不会遗传,二不会传染、三治愈了不易复发,请大家放心。我想继续工作,发挥余热。”
江小金病倒后,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余姚屯山变电站。这座变电站是杭甬高铁的一个枢纽站,同时也承担着余姚市用电的半壁江山。就在屯山变投产前夕,宁波电力设计院院长许育敏接到了江小金的电话,“让院里的司机来趟我家,我有事要交待下。”
许育敏一直视江小金为自己的老师,每当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都会找他倾述。江小金也总能以自己丰富的人生与工作阅历给予指点。因此许育敏没有派司机,而是自己过去了。
见到许育敏,江小金递上了一张普通A4打印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潦草的字,列出了屯山变投产需要注意的10条事项,面面俱到十分详细。江小金还是不放心,忍着口腔糜烂的巨痛对她说:“屯山变非同寻常,投产现场肯定会有不少人。昼夜连轴转,要事先察看好周边有没有饭店,方便到时送餐,还要备些方便面,以便大家饿时充饥。来的人里面会有吸烟的,你得再备些烟放在哪儿,天冷夜长,吸几口可以提提神……”话还没说完,许育敏早已泪如雨下。
落叶归根,墓地可选在奉化长汀,生前不能尽孝,死后离父母近一点。40年前我静静地到宁波,现在我想静静地回去——摘自江小金的遗言
2011年2月2日,除夕,天气很冷。下午,正当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准备年夜饭时,原本侧睡在病床上的江小金缓缓躺平,用尽一生中最后的力气睁大双眼,看了看身边的亲人,然后缓缓闭上。
病房里静得可怕,围在他身边的亲人发现,两滴眼泪从江小金眼角渗出,由小变大,顺着鬓角往下流淌,碰到发际,碎了,没入一片灰白。在淌出眼泪的同时,他的嘴角也在微微颤动,仿佛有话要说,又似微微一笑。江小金的生命定格在了这一刻,离2011新年只差了几个小时。
为了不让家里的老人伤心,生前江小金一直嘱咐亲朋不要向老人透露自己的病情。年近90的二老只知道他患上的是皮肤病。江小金的哥哥江圣浩噙着泪回忆道:“他做的18次化疗中有三次特别加大了药量。每次做完身体都会稍微好转,他就趁这个时间,回趟老家,看看爸妈。”
时间回到2010年12月8日,江圣浩再次接到了弟弟的电话,说这几天病情恶化得很快,怕是撑不了几天了,他想回次奉化,说想最后探望下年迈的父母,最后走一下生我养我的故土。“根据我们之前商定的方案,只和父母亲在家中吃中饭,然后分别请阿姨、姐姐、弟弟等见面。整个过程他都面带微笑,丝毫不提病痛。”江圣浩说道,“到了12点半,他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了,我们陪着他返回医院。路上,他让车子沿着22千伏高压线走廊绕了一圈,在金钟变电所铁塔旁,他下车仰望沉思。‘工作是养生立命之本,可惜我不能工作了。’这是他在故乡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江小金的追悼会安排在了2月4日,大年初二。宁波电业局的同事、江小金的生前好友共200多人自发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江小金在遗嘱中这样写道,“悼念仪式放在宁波殡仪馆,单位会有规定的格式,一切从简,不要吹吹打打,不收礼,不受花圈(多了成负担)。殡仪馆有挽联,挂几幅就够了……”
尽管如此,悲痛的人群还是将殡仪馆的所有花圈都写上了江小金的名字。遗体告别时,人们发现耳畔回响的不是悲伤的哀乐,而是伴随着江小金摄影作品播放的《我心飞翔》。摄影是他生前的业余爱好,《我心飞翔》是他生前最爱的歌曲,“我心飞翔,天地多宽广,没人能阻挡那梦想的光芒……”
根据江小金的遗愿,他被安葬在老家奉化。墓地不远处,一条由他亲手设计的铁搭导线划过天空,铁塔下是一座变电站。